第197章 阴阳两隔
洞门口。
魏承礼和胥真并排站着,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不知何时开始飘的雪,阮清渊出来的时候,细碎的雪花已经密密扬扬。
隔着一片雪帘子,他望向魏承礼和胥真。
密长的睫毛打下一层阴影,遮住了他深沉的眸光,他面部刚硬的轮廓在暗色里稍显柔和,迎着飞雪,阮清渊单手负后,对着这二人静静地行了个礼。
魏承礼和胥真的身体不由颤了颤,两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又瞬间红了眼眶,北风刮着,他们的头发被吹得乱舞,然也遮盖不住脸上的欣喜。
“麻烦你们把幽冥带去阮城,暂时别让他死。”
阮清渊走上来,浅声对这二人说道,一千死士的速度真不是哄人的,就这么短短一会儿时间,幽台不少屋宇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那这里便不能再待了。
魏承礼应下,他看着阮清渊太过平静的神色,心里又觉得不对劲。
“城主,你……”
“明丫头还在魏子来那里?”
“是。”
一个音节刚刚落下,阮清渊便立马消失在了他们的面前。
魏承礼和胥真张了张嘴,然抬眸只看见阮清渊孤单寂寥的背影,那人在黑夜里越来越远,如一支箭,瞧准了目的,一头扎了进去。
与此同时,魏子来这里也出了事。
送走魏和清以后,魏子来又吩咐娄中定将魏和冠和魏和嫣送回去,政事已经搁了一天了,他得看看折子了。
点了灯,又让人煮了些茶,魏子来神思还有些飘散。
刚刚,就在这里,他同魏和清做了一个交易,他放阮明在回阮城,魏和清做他一生的儿子。
可惜——
“我爹还没有死。”魏和清这么回他。
魏子来当时差点就想将魏和清给扔出去了!
他放任了阮明在生下阮清渊的孩子,允许了阮明在自己抚养,最后就是让她养成这种样子的?
他好歹也给了他们母子二人别人难以想象的荣华地位,难道连一点便宜都不能占?
“你爹死了。”
魏子来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他倏地握住魏和清偏瘦弱的肩膀,又重复道,“你爹,死了!”
阮清渊现在……同死了有什么区别?
魏和清更执拗,他不说话,只是咬着唇直视着魏子来,用倔强的面部表情无声反驳:我爹没死。
魏子来“腾”地站起来,连带着也将魏和清甩出去一点,他沉沉吼道:“那你就别指望你娘能回去阮城!”
养心殿一时陷入长久的沉默,魏子来撑着桌子平复着心头的火气,魏和清就站在不远处沉思。
“儿臣参见父王,父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许久以后,魏和清倏地开口,只是情绪极为低落,他照着宫里的规矩,头一次对着魏子来行了一个三跪九叩之礼。
魏子来的后背僵了僵,听着近在身后的磕头跪拜的声音,他重重闭上眼睛。
儿臣……父王……
“明日,朕会送你们离开。”
魏子来挥了挥手,没有再看魏和清一眼。
——明在,朕只是看在你时日无多的份上……
朱颢澜回来的时候,便看见魏子来单手撑着头,盯着桌上的烛火出神。
“皇上。”朱颢澜低声唤了唤,把魏子来的神拉了回来。
“和清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见魏子来声音有些哑,又没瞧见娄中定的身影,朱颢澜便让宫女添了些炭火,谁料,他这刚一转身的功夫,便听见一声闷响。
“皇上!”先叫出声的是魏子来身后的一名宫女,朱颢澜闻声看过去的时候,就发现魏子来突然倒在了桌案上。
他心头一凛,急忙走到魏子来的身前。
“皇上!”朱颢澜沉声唤了唤,此时的魏子来脸色惨白,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仿佛是梦魇缠身,嘴里还发着支支吾吾的声音。
好好儿地,怎么突然这样?!
“宣太医!”朱颢澜对着那些惊慌无措的太监宫女骂道,刚骂完,魏子来就握住了朱颢澜的手。
魏子来用了不少的力气,朱颢澜的手立马便被握到发青,他又喊了两声,可是魏子来却完全听不见。
他仿佛是陷入了某种痛苦,一边狠命握着朱颢澜的手,一边又狠命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嘴里还不知道在说着些什么。
然而这种情况并没持续多久,太医赶到的时候,魏子来竟昏睡了过去。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如纸,面部挣扎而痛苦,他两只手都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不像个帝王,倒像是个怕受伤的孩子。
朱颢澜和巴柯将魏子来挪到了床上,随即便命太医看诊,此时的魏子来已经陷入极深的昏睡里,这模样不免让人忧心。
“将此事先压下去,不得走漏风声。”朱颢澜拉过巴柯,有些忧虑地吩咐,魏子来这事儿有些蹊跷,就算是查都没有什么头绪。
“娄中定呢?”
“送大皇子和二公主回去了。”
朱颢澜捏了捏眉心,本来还想着问问娄中定魏子来方才有什么异常的……
然,这二人这里正计较着,慕明宫却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娘!娘——娘!”
魏和清伏在阮明在的床头,脸上手上都是血,连着的床褥上也都是,床上躺着的阮明在,已经气若游丝。
“清儿……”明在虚虚实实地握着魏和清的手,将自己的脸对着外面,她的嘴边都是血,殷红一片,出声都极为困难。
“娘……娘,您别说话,音音已经去叫太医了,您不会有事的,您不要吓唬清儿……”
魏和清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颤抖地握住阮明在的手,将明在手上的鲜血蹭到自己的脸上,他小心而又贪恋地去抚摸明在的脸,然后失声痛哭。
他到底还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他只有明在。
“清儿……清儿……娘的清儿……”明在一只手握住自己脸上魏和清的手,心头不可抑制地涌出无数的渴望。
她的清儿……她真的很想看看他的模样……
音音很快赶了回来,她冲进来时便见到枯瘦如柴的明在和悲恸万分的魏和清,于是刚刚收下去的伤感又爆发出来。
“太子爷……”
音音哽咽着唤道。
“怎么样?怎么样音音,太医来了没有?”
听见音音的声音,魏和清突然又挺起了小小的身板,他一双澈亮的眼睛盯着音音,充满了希冀,却又于下一瞬黯淡了所有光彩。
“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被叫去养心殿了……”音音低声回他,有些不忍心地别过了脸。
魏和清的身子颤了颤,像孤零零的将倒的树,他扶着床柱,重重地跌坐在床榻上。
“太子爷!”音音随即冲了上去,此刻的魏和清,脆弱得太让人心疼。
“清儿。”阮明在平静地喊道,她放在床沿的手摸索着,终于触碰到魏和清的脸,“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她恨的,是自己的无能,她没有救出自己,也没有救出自己的孩子。
临死,才发觉这一生,狼狈到自己都觉得羞愧。
“娘……”
“娘回不去了。”明在摇了摇头道,她的语气掺杂着苦涩和无奈,最终又化成一句,“可是清儿得回去。”
他还小,还有大把的年华,不应该在皇宫这种地方蹉跎了一生。
谁知这一句话,魏和清只听清楚了第一句。
“我去求他,我们现在就回去,娘,我们能回去的。”魏和清站起来,小脸上写着坚定,他弯腰小心翼翼地亲了亲明在的脸颊,哽咽着道,“娘,您等等我。”
手腕,却被阮明在精确无误地握住。
“别去。”
白日里是她的疏忽,让魏和清独自去找了魏子来,她还不知道魏子来让魏和清答应了什么。现在她清醒着,如何还能让自己的孩子再去出手保她?
“你待在……待在这里。”明在艰难出声,她的力量正一点一点流失,整个身子像置身大海,轻飘飘而没有任何依附,“清儿坐在这里,陪着……娘……就好……”
魏和清抬手擦了擦眼泪,他转头给音音递了一个眼神,这才在阮明在的身边坐下。
“娘……丑吗?”明在一度怀疑,自己的样子会吓着魏和清。
“不丑。”魏和清摇了摇头,他拉着明在的手,带着一一抚过自己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然后硬扯着笑容道,“娘若是丑,如何生出我这么俊美的孩子?”
并且,他从来不在意阮明在是何模样,那是他的娘,无论如何都是。
明在也笑了,这一笑,使她又不住地开始咳嗽,随后便是剧烈地大幅度地喘气,可她还是坚持着道:“你那是……随你爹……”
天还没破晓的时候,一众太医都被请到了养心殿的东苑,朱颢澜和娄中定站着,对面便是看诊了一晚上的太医。
昨晚上魏子来可以说是折腾了一夜,昏睡过后满嘴都说着胡话,有点意识的时候又木木愣愣地发呆,然大多数时候,还是陷入了一种梦境。
在那梦境里,他会变得极为痛苦,排斥着所有人的靠近,将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
刚刚,才稍微有点知觉,不过又睡过去了。
“皇上现在情况如何?”
朱颢澜扫了一眼这些太医,一晚上闹腾让他眉宇之间添了些疲惫,然还是强打起了精神,认真听着太医的回复。
“朱侍卫,皇上这一晚上的表现,很像很久之前古书上记载的,中了催眠之术。”
催眠之术……
老实说,朱颢澜是个练武的粗人,这些东西他还真的不怎么了解。
“只是,下官等人在这方面知道的也不多,皇上是被谁催眠、昨晚又是被何触发,还得等皇上醒来后才能知晓。”
太医们面有难色,显然对催眠之术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朱颢澜捏了捏眉心,又问道:“皇上几时能醒?”
“照方才的情况来看,一个时辰之内。”
那还得等。
于是继续安排人守着,今日早朝停了,想必大臣那边也有了许多议论,朱颢澜留了巴柯在养心殿,又准备出去探探风声,谁知一出养心殿,脚边便立马跪来了一个宫女。
宫女哭哭啼啼:“朱侍卫,奴婢求求您,快请几个太医去慕明宫瞧瞧吧!”
本来还想着是谁挡了道,然一听到“慕明宫”三个字,朱颢澜立马又精神了一些。
面前的,可不就是阮明在的宫女么!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问问情况,音音又哭道:“娘娘昨晚上……昨晚上差点便……太子爷让奴婢过来请皇上,可是养心殿内外守卫重重,他们都不让奴婢进去,朱侍卫,求求您去跟皇上通禀一声,我家娘娘真的快……快不行了……”
朱颢澜眉心一跳,昨晚上他是担心有人会趁机对魏子来不利,所以对养心殿严防死守了一些,哪成想这些守卫如此古板教条?
哪成想……昨晚慕明宫又会出现问题?
“你稍等!”
朱颢澜匆匆留下一句,转身又去养心殿将太医院院首给提了出来,随后不敢有丝毫懈怠地拉上音音,“走。”
要死,怎么两个人都出了问题!
三个人着急忙慌地赶去慕明宫,谁料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魏和清的哭喊:“娘醒醒!娘!您醒醒……您回来!清儿让您回来!”
这哭声,冲破了慕明宫的砖瓦,无比的悲怆,无比的凄凉,带着人的心都跟着狠命地颤了几颤。
朱颢澜和音音一个激灵,心头立马升起不好的预感,三人冲进了屋里,便见阮明在已经了无生息。
奶白色的锦绸遮住了她脸上的窟窿,剩下的部分都是皮包骨,她的手垂在床沿上,胸脯已经不见一点起伏。
魏和清……就这样趴在阮明在的手边,他的脑袋抵着阮明在的身体,一双手血迹斑斑,他低声地哭着——应该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娘娘!”音音一下子扑了上去,明在的周身实在是太糟糕了,除了一块一块的血,还有一根一根头发,一滴一滴泪渍,有她的,也有她的儿子的。
这母女两个,从夜色沉沉一直相伴到太阳初升,他们度过了一个安然的夜晚,他们说着悄悄话,做着关于将来的约定,他们拥抱,给予对方温暖,却终究没抵得过阴阳两隔。
“清儿……娘很爱你……”
“娘……”
“娘终于……不再会是任何人的拖累……”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大泽明娃》,“或者rdww”与更多书友一起聊喜欢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