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卑劣神座

报错
关灯
护眼
章十二 新仇旧恨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
  那声音轻极了,像是在耳边吐息,又像是极远处一颗石子落溪。

  “谁?”执法神官喝问,反手就是一掌向身后拍去,金色的念力化为巨掌向山口处拍去,山口处一把伞轻灵地自前向后画了个圈,带着执伞之人轻盈地向后一撤,念力携劲风从来者发丝前堪堪冲过,切下一截玉红发带,直卷飞至半空。

  来者足尖轻轻一点落于地面,云水蓝伞面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两弯长眉眉峰凛然,给这小家碧玉的眉眼平添了武士般决然的英丽。

  “叔夜公子的侍女,桐花。”她执伞说。

  “你可总算来了!”百里叔夜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你再不来,我被这家伙一拍死,你就好换主子了!”

  “啊啦!”桐花掩口作憾然状,“早知道就该迟一刻再来的,可惜可惜。”

  “你!”叔夜气结,竟比和执法神官对峙时还要说不出话来。

  “说笑罢了。”桐花粲然一笑,那一笑竟很有几分动人心魄的美丽,“就算我舍得换,只怕铺盖还没卷,就要被夫人生吞活剥了。”

  她手腕一震抖落伞面水滴,合起伞面,伞尖直指空中的神官,她持着那把竹骨绸伞,仿佛手握长枪的将军,气势如虹:

  “阁下既已存了杀公子之心,那就是我百里家的生死大敌。”

  “生死大敌?”神官大笑起来,“你一个区区三脉轮的小婢女,和我谈生死,孰生孰死?”

  桐花眼里毫无退缩之意,清声道:“我虽必败,但未必会死,我定拼死将消息传回族中……”

  “等等!”叔夜震惊地瞪大了眼,“你不应该说你一定拼死救我出去吗?你这样来和不来有什么区别?你不知道多带点人手吗!”

  “区别就是我来了,你就不会无声无息地被人杀死在这山沟里,我一定会把凶手一个不落地禀报给夫人,让夫人把他们家十八代祖坟都给刨了。”

  “我都死了刨人家祖坟有什么用!”

  “公子你泉下有知应该也能含笑九泉吧!”

  在死的威胁和无法战胜的强敌面前,这对活宝竟然开始了斗嘴!执法神官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额角上的血管因愤怒而跳动不止,他的手重重落下,对属下森然发令:

  “动手!”

  话音刚落,他沉默的属下们就以难以想象的高速猛然冲去,每一次跃起都像是弹射,空气里只留下深色的残影,双刀从他们的袖子里“锃”得一声弹出,神官们高高跃起,如一只只巨大的黑色螳螂,双刀向猎物的颈间落下。

  这是四脉轮修炼者的实力!每一个的修为都高于三人中的最强者桐花,何况即使是面对弱者,神官们也如狮子搏兔般使劲全力,这是几乎无解的死局!

  桐花面色凝重起来,抬手从发髻上拔下一只素银掐花簪,簪尖在空气里虚虚一划,一面光幕从那簪尖下迅速展开,把呜咽山风、零星落雨和凛冽的刀光一概隔在了城墙般高大的光幕之外,神官们刀刃上的念力与光幕相撞,竟发出酸液洒在石头上一般的“嗞嗞”声。桐花一蹙眉,脉轮飞速旋转,弧形光幕再凝实几分,与刀剑相撞的强大震力把四位神官都震出去几丈!

  “你竟然带出了掩月簪!”叔夜又惊又喜,“难怪你这么得瑟!”

  掩月簪是天宝名录上名列前茅的武器,据说小小一簪可挡千军,但一直以来鲜有人亲眼见过,至于它到底什么样,人们众说纷纭,连百里叔夜也仅知他母亲的陪嫁里有这一样宝贝,但却从未一见。

  这只素银簪实在太不起眼了,上面连点像样的宝石和点翠也没有,稍有些身份的婢女只怕也不愿去戴这样式过时的簪子了,谁能想得到它竟是价值连城的掩月簪呢?

  “公子莫高兴得太早,夫人给我这个是在紧要关头保命用的,以我的修为也只能发动它三次。”桐花眉头紧蹙,“我们若不能在用尽次数前逃出去,就要命丧于此了。”

  她手持一枚簪抵挡下四名执法神官的攻击,看上去轻松,实际上念力的消耗却远比她估计的更快,她并不能支撑光幕太久,如果在第一面光幕消失前他们没能从四位神官的围攻中突围的话,存活的几率就更小了。

  “十几年没见,你还是喜欢以多欺少啊。”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来。

  息陡然一惊,寻声望去,这声音息曾听过无数遍,声音的主人息也见过无数遍。

  ——正是巫鸣!

  巫鸣从院子里慢慢地踱出来,走到息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会儿,而后又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巫鸣身为猎人,脚步总是很迅捷的,然而在慑人的杀意和威压前,他却反常地信步闲庭。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十五年了吧?”他对那空中的神官说,语气自如仿佛在与老友叙旧,丝毫没有在意自己正处于四名神官的刀尖之前,“你对待老朋友也这样不留情面么?”

  神官见到他的身影,愣了一会儿,才如辨认出什么一般死死盯着他,惊骇地发出蛇吐信似的嘶哑声音:“你竟然还没死!你竟然还没死!”

  “如果我们没有再遇到的话,或许几十年后我就悄悄地把自己埋进坟里了,但造化弄人,命运还不肯让我就这么安静地死啊……”

  巫鸣叹了一声,虽然说着是怀念过去的话,但眼神却愈发冰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我们一起在教廷当见习神官的日子,巫守云,你也没忘记自己做过什么吧?”

  叫巫守云的神官看上去英俊而年轻,而巫鸣却因常年奔波于山间而早早显出了老态,胡子拉茬,皮肤粗糙,任谁都不会相信他们年岁相当,并且曾经是同一届的见习神官。

  “什么?你家鸣叔以前是个神官?”叔夜不敢相信地睁大眼,转向息问,“你竟然也不知道吗?”

  息摇了摇头,低声说:“他从没提起过以前。”

  仔细回想巫鸣确实与普通的猎人不同,虽然一样嗜酒如命,一样鼾声如雷,但他懂的东西似乎确实太多了,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他似乎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了解的,而其他的猎人很多连字都认不全。十几年来息习惯了他的博学,竟没觉出分毫异常。

  “也对……他姓巫,他一定就是那个巫家的人。”叔夜低声说。

  在他们低语的同时,鹰背之上,巫守云以手撑额,近乎疯狂地大笑起来,咬牙切齿道:“我做过什么?我不过是把本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向别人揭露了你的真面目而已!”

  “要不是我,谁会知道你这所谓的天才,别人口中的‘寒门贵子’,私底下竟然痴迷于异端邪说!说什么‘太一可能不是唯一的神,并不只有‘七脉轮’这一种修炼体系’,你罪证昭然,我不过是尽了神官的职责向大神官禀报而已,你现在出现在这,是想要找我复仇么?”

  巫鸣和巫守云确实同出于著名的永乐京巫氏,但身份却大有不同。

  但凡世家都有“内、外”之分,内家才算是真正接近了权力,其中又包括了执掌权力的家主一脉的嫡系,巫守云虽非嫡系,但到底是内家出身,身份已称得上是贵重;而外家则多由旁脉分支和脱去奴籍得到赐姓的人组成,他们身上唯一贵重的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姓氏,但说到底,不过是与内家十八竿子打不着的附庸,巫鸣就是出身外家,因此被巫守云戏称为“寒门贵子”。

  巫鸣静静地看着巫守云,过去他曾无数次怒恨不能自抑,无数次想要把这毁他前程的人狠狠撕碎,但当他的仇人真正站到他面前来时,他心底却麻木得翻不起涟漪了。

  “我没有想找你复仇,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他说着,抬起了手中的方口长刀,“不过既然你来了,那我就杀杀看吧。”

  “杀我?我怎么记得你被剥夺神官资格后是按教律封了念力的?你现在不过一介普通人,想要杀我?好大的口气!”

  巫守云放声讥笑,原本英俊的脸上此时却显出小人得志的尖酸来,他笑着笑着,忽然“咦”了一声:“你现在竟然是四脉轮武士?不可能!”

  他的目光探寻般在巫鸣身上游移,“哈”地一笑:“你竟然不要命地冲破了封印!用命换了一个时辰的念力使用时间。可惜,可惜……”

  巫守云狠厉地一挥袖袍,五指成爪向前抓去,金色念力如海啸向平地上的巫鸣迎面掀去,他厉声高喊:“可惜你还不过是十年前的四脉轮实力,而我……”

  “早已踏入了五脉轮的境界!”

  修炼等级不同,实力就会有质的差距,何况巫鸣是自损命脉打开教廷封印,实力比之十五年前还有不如,这正面一击,他万万不能接。他体内四脉轮同时飞转,身形骤然一闪,双脚在岩壁上连续双蹬,惊险地躲开了巫守云的攻击范围。

  “十五年了,你还停留在五脉轮境界,你不觉得羞愧么?”巫鸣落地,轻笑道。

  巫守云顿时面色狰狞。他虽为五脉轮修士,在教廷中亦算是小有威望的执法神官了,但他的实力停在五脉轮已有整整十年了,他明白自己今生多半是要停在这个境界了,此时痛处被巫鸣生生戳出来,正如逆鳞被触,心中顿时怒火中烧。他纵身从鹰背跃下,手中多出把光华四溢的长剑:

  “给我受死!”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