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若梦
阳光穿过树梢打在窗前,把屋里映了个通红。这是半月以来,天第一次放晴。张顺子急乎乎的从房里跑了出来,朝父亲的屋子跑去,边跑嘴里边道:“阿爹,他醒了,他醒了。”
被儿子这一阵叫唤,张父也匆匆赶了出来怒道:“你这瓜娃,大清早唤个啥子。谁醒了,谁醒了。”张顺子止住叫喊,挠了挠头,手里比划道:“他醒了,阿丑醒了。”
“什么?”张父下意识的唤道,似乎难以接受般。“阿丑,醒了。”张顺子又复述了遍。到了此时张父才回过神来,边骂边朝张顺子跑出的房舍赶去。“他醒了,为什么不早说。平时不是咋呼的很嘛。”张顺子好似习惯般,伸头在父亲后面做了做鬼脸,又跟上前者跑了过去。
风若有若无的在从窗口飘了进来,朴素无华的屋舍,一床、一桌、一椅便占了大半。阳光的照耀下,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安静与祥和。
床宽数尺,其上躺一男子。此人相貌很是丑陋,一半脸好似火烧坑洼不平。男子本就丑陋的外表,当下仿若有病,苍白无血的脸更是让人心惊。他便是跳那鬼见愁的东川。
昨晚午夜他便醒了过来,全身传来的阵阵痛楚,证明了他还活着。身旁床沿有孩童的鼻息声回荡,混着夜让人止不尽地心凉。夜深人不静,有多少泪独自流。
今日拂晓,孩童打着哈欠揉眼时恰巧看见了他,前者先是一愣,后便尖叫地朝屋外冲了出去。
没过多久,门被人支呀一声推开,从外面走进了两人。其中一人东川见过,正是跑出去的孩童。另一人虎背熊腰中年模样,不难推出,两人是父子。
张顺子刚一进门就阿丑阿丑的嚷个不停,张父目露凶色,举手摆出打势,吓的张顺子急忙躲到一旁,不再开口。
“小兄弟莫怪,孩子不懂事。你昏了七天了,一直高烧不退,现在能醒来真是命大。对了,你是哪里人士,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要去跳崖?”张父摸着东川的额头,含笑开口。
过了好半晌,不见东川回音。张父再次道:“怎么说着说着就忘了,顺子去灶台找点吃的去,小兄弟可能早饿坏了。”张顺子闻言嗯了声便跑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馍馍。
还不待父亲开口,张顺子就急乎乎地摁在了东川的手里。感受着手里的余温,东川回头看了看张顺子。见东川依旧不说话,张父含笑摆了摆手,领着张顺子出了门。
夕阳西下,又是三天而过。张氏父子,进进出出不下数十回。对于这个孤僻的男子,他们也习以为常。第四天,东川下了床。
这是一个山村,背后是座高崖,那里便是鬼见愁。村中央有个小土坡,这里成了阳光的第一线。
东川似乎发现了这个秘密,每日立在那里,像长了根的树一样,一坐便是一天。开始时,张顺子还跟着,他往往一股脑的坐在他旁边,就开始说个不停。完事,看着这毫无反应的丑陋男子,张顺子气呼呼的痛骂几声聋子哑巴之类的话后,便扔下他一人自个儿回了去。
把手轻轻抚在脸颊,看着在夜幕中一点点逝去的亮点,他的泪忍不住流。人生许多事总是让人估摸难测,又或者说福祸不定。在天地面前,万物只为刍狗。
寂静被童声打破,张顺子跑至身旁拉着他便往屋里赶,原来到了晚饭时刻。张家除了两父子外,还有张父年头新纳的婆姨。女子约莫三十出头,风韵外露,很是惹人小腹火热。
见张顺子回了屋,女子撅了撅嘴,有意无意道:“顺子,招呼你亲爹也不见你这般用心。”然后又朝向张父娇道:“我说老爷,现在他也好了,一天天赖在家里白吃白喝,家里都快没米了。况且他又丑又聋又哑,看得奴家就心烦。”
张父闻言沉默,张顺子拽着其衣角焦急开口:“阿爹,你不要敢阿丑走,我只有他一个朋友。”说着朝女子瞪了瞪。
张父摸了摸张顺子,含笑摇了摇头:“爹爹不赶,爹爹不赶。”随后又道:“你就不能忍一忍吗?顺子三岁便没了娘亲,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玩伴,你便这般心眼。况且小兄弟也未痊愈,你就给我少说两句。”
女子恶狠狠的跺了跺脚,还欲开口,便被张父止住。当下含怒便出了门,张父叹了口气,便招呼众人吃饭。
饭足之余,月亮早挂天边映了东墙。风来来回回地在村子的屋舍中游荡,时不时叫唤几声,卷起一物,便朝着星空送去。
今夜便是离时,他感激张氏父子的搭救与收留。心死宛若寒风,也若死泉非他不说,想说又不知从何处开那口。
月亮高悬于苍穹,村子像湖面一样安静。东川留下了身上最后的银两,推了门便朝着出村的小路而去。
过了麦地就算出了村,皎洁的月光把眼能望见处都映成了白昼。天地很宽,他该从何处走。
风扫过耳畔扬起的几根青丝挡在眼前,望着不见尽头的路,他不觉心里阵阵刺痛,月还是那时的月,可惜人与物通通变了样。
思绪的翻涌间,他不觉的止住了步伐,就在这时一声声娇喘和粗言撕破寂静落在耳中,没多久麦堆后走出一男一女。女的东川知道,便是那张父的填房。
望见东川,两人也是一惊,当下男的拔腿便跑,还没跑出几步便被女子喝住。“阿丑。”女子惊讶开口。话后又看向男子怒道:“看你那点出息,刚刚不是花言巧语的很嘛。现在只是一个哑巴聋子便吓成这样。我说你们这些臭男人,没一个靠得住。”
被女子这么一说,男子羞红恼怒的便朝东打来。女子也没想到男子会如此,怕闹了动静,当下急急上前拉住,指使东川快走。“和一个废人动什么火呢,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不该这么说。”
东川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女子深深看了眼,便自顾走了去。被东川这一看,女子不觉一阵心虚涌上,当下别了男子也朝村里跑了去。
寂静再次笼罩开来,唯天边的月,拖着他的影,消逝在了远方。人生好似梦一场,兜兜转转谁也无法道清与明白。有时候除了不尽的挣扎,也只愿奈何桥头饮那一碗孟婆汤,忘却前生那些不甘的梦。
人常言:“青叶霜寒人欲散,十年不见人心寒”。死这问题,他想了很长时间,如今捡得命归,也只当是父亲不愿其死罢了。可是活,他也不知道何是明路。只能蒙头走,蒙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