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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雨濯尘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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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上 元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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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阁虽在水中,内里却极暖。二楼上琉璃窗下帐幔轻扬,早簇着花厅里的一桌席面,一眼看去,好些都是当日二人在那琉璃顶的小船上吃过的江南小食,还是杨言多下了几次筷子的几样,精精巧巧清清淡淡地围着正中一个咕咚咕咚冒着热气的锅子,才算是有些北地的味道。

  “听依娘说姑娘从小就喜欢小食,只是你们蜀地的毕竟味重了些,这会还不敢给你吃,倒是那日在船中看姑娘对这些并不讨厌,所以就照着原样拣清淡地随便做了些,姑娘看看可还合胃口?”顾恒随意地将手一伸,便请杨言落座。

  京城与江南毕竟有千里之遥,此刻又值隆冬,只这一桌就不知要费多少功夫,何况当日二人在那小船中不过是匆匆一叙,各自不知揣了多少心思算计,虽然以顾恒的敏锐和当时对杨言的招揽之意,能留意到对这些细处并不出奇,但难得的是他竟一直记到了现在。如今他又特特将这些一样一样地摆出来,个中心思不可谓不深。

  果然,杨言一眼看完,耳朵尖就是一红,虽只是一瞬的事,仍让顾恒捉了个正着,待要微喜,就听杨言道:“世子有心了,不过,好像还差一样。”

  “嗯?”顾恒一愣,随即安慰道,“那梨花白虽然劲不大,但姑娘现在的身子……”

  “汤圆,我说的是汤圆,难道上元节世子都不吃汤圆的吗?”杨言眨了下眼,一笑,那长长的睫毛抖落出的狡黠便一个不落地全进了顾恒的眼,灵灵动动地将心弦一拨,后者立时就极配合地一噎,忙道:“自然是有的,只是那个得现煮,一会就上。”

  说话间,便有下人端了汤圆上来,一人一碗。杨言接过一看,却只得两粒,白白胖胖软软糯糯地挨在一处,舀起来一咬,芝麻的焦香混着桂子的清气便溢了满嘴。

  “黑芝麻桂花?”杨言问

  顾恒“嗯”了一声:“对,可惜这东西不好克化,只能委屈姑娘意思意思了。”

  杨言自知他说的是正理,点了点头:“这样就好。这黑芝麻倒也罢了,难得的是这桂花,一般也就混出些甜香,你家这个却连清气一并都能带出来,倒也难得,可是因为令堂喜欢?”

  顾恒用勺子在碗里拨弄了一下,并不吃:“其实……我也不知道。”

  “嗯?”杨言停了手。

  “别说是这汤圆的味道了,就连她有多喜欢南京的那处园子,都是后来舅舅告诉我的。结果修到一半,家里从前服侍过她的一个老嬷嬷却突然告诉我母亲其实并不喜欢原来湖里的那个亭子,”顾恒说得轻描淡写,个中却不无苦涩,“我问她母亲喜欢什么,那老嬷嬷颠来倒去地说了一大篇,一会东一会西,到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倒把她自己说糊涂了。”说着,大概是觉得有趣,笑了一下接着道,“我问了一圈也没问出个结果,最后只好凭自己的喜好修了这个小阁。后来想想,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就连她长什么样,也早模糊了。”

  杨言叹了一声:“你那会儿还小,三岁吧?不知道也正常。”

  顾恒苦笑一声:“所以说,修这园子与其说是为了她,倒不如说是为了我自己。有时想想,明明就是活着的人需要一个借口去恨去争,到头来却都打着故去之人的旗号,实在虚伪可恨。”说完,摇了摇头,一口浊气一吐,却错过了随着他的那个“恨”字落地,杨言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那么一顿。

  “其实查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是楚放杀了我父亲,仅有的一点线索反而更像是他自己不想活了。”杨言若无其事地用勺子戳了一下仅剩的那粒汤圆,淡淡地接道,“不过既然江湖上人人都说是他干的,我既要与他相争夺权,为尽快收拢父亲的旧部以归己用,自然是认下这个说法比较好。至于真相……”杨言轻笑一声,一眼瞥见顾恒眉心微蹙,不等他开口,便接着道,“我七岁第一次杀人,十五岁提剑屠了川西绿林土匪的一个山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到最后连剑刃都卷了边;十六岁与楚放争权,事成后我下令清洗楚放蒋业的亲信部众,负责处刑的白水堂一夜之间几乎成了红水堂;十七岁执掌听风,至于之后干了什么……”听着窗外远远的一声“砰”,杨言心知城中已开始放花,望着手中的碗,嘴角弯出一片讥诮的傲然弧度,“如此,世子可还要与我一起看灯吗?”

  顾恒只一怔,便无声地笑了。

  他总算知道萧景清那个愣头小子明明之前为了杨言连命都可以不要,却半途生了退意,那哪儿是什么嫌隙,分明就是被吓的。

  可惜,他不是萧景清。

  “她这动辄把人往外推的毛病……”顾恒暗暗摇了摇头。

  杨言不见他作声,顺手舀起剩下的一粒汤圆,一口咬开已经开始变得微凉的糯米皮,让失了温热的黑色流汁骤然往舌尖这么一滚,忽而就甜腻得难以下咽,正难受,眼前就蓦然出现了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不容置疑地将她的碗接了过去,而后就听顾恒在耳侧道:“都凉了还吃,看回头喊肚子疼。”跟着就将一碗刚从锅子里舀出的汤递到了她的手里,浅碧微黄的白菜裹着小巧的肉丸,热腾腾地香气顿时就扑了一脸。

  “喝完这个就去看灯,真是的,巴巴地都从城里出来了,难道就为了吃口汤圆吗?”顾恒眉梢一挑,跟着就再自然不过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挨着杨言重新坐了下来。

  杨言看了看身侧的人,又看了看手里的碗,眼睫颤了颤,拿起了勺。

  “姑娘以为在下是怎么得的这个世子位,又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顾恒喝了两口便状似随意地就开了口,“姑娘可知当初边关那几个特意‘关照’我的老长兴侯旧将是怎么一个接一个地战死沙场的?李菀的两个哥哥为何一直混得不尽如人意?神机营的主将又是怎么欠了我天大的人情?我又是如何争得五军都督府的差使让自己得以留在京城?还有,我是拿什么作了投名状让汉王信了我的忠心,又做下了什么让太子放心地让我去当这个内应?”

  杨言放下了碗,一脸的平静:“我……知道。”

  顾恒轻笑一声:“是了,我竟忘了,姑娘是堂堂无忧阁阁主,‘听风’首领,只要你想,没什么事你是不知道的。既然姑娘已经知道了在下的过往,”说着,顾恒有意顿了一下,“那为何还要问我要不要与你去看灯?还是说,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其实是姑娘生了退意,心中有惧?”

  “我几时惧……”杨言冲口便道,顾恒不等她说完,已然一笑施施然起了身,直接命人将杨言的斗篷送了上来,亲自抖开,“既如此,此刻城中已经花灯尽亮,烟火满天,不知阁主大人可还愿意与在下一同出去一观?”

  杨言看着顾恒眼中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幽深寒凉中微微闪动的光,似是已收进了上元的万千灯火,不由地心中一动,眼皮子一动,一笑,便款款起了身:“如此,有劳世子了。”

  一时间,幔帐轻分,琉璃窗开,二人出得花厅,只见头顶一轮明月方至中天,脚下盏盏明灯凭水蜿蜒,冰雪映之,如梦似幻固然,却不免烟火清冷,山风孤冽,举目望去,更是只得半边山峰黝黑,很是少了几分上元夜应有的味道。

  “这是……”杨言眼中困惑乍现,顾恒就将手一伸,“这边。”便引着人沿回廊而行,一个角一转,眼前便豁然开朗。

  星点村落的灯火延伸过去,便是一座灯火辉煌的城,远远地在暗夜里上演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嘭”地一声,便是一朵姹紫嫣红在夜空中炸开,直将皎皎的月光都黯淡了去,却更燃出了城中的盛景,一时间,那万千鼎沸的人声似乎都触手可及,然而数里的距离又将那近乎灼人的热闹隔得恰到好处。

  于他们这样的人最是合宜。

  “这园子虽只在半山腰,但凭崖而建,从小阁二楼往东,便再无遮拦,在下一直都很喜欢。”顾恒轻声道,“虽不及姑娘当初带在下去的山崖……”

  “不,这样就很好。”杨言喃喃道。

  顾恒静静地笑了。

  杨言无忧阁山崖下的宁静村落固然是她触不到的尘世安稳,顾恒西山东望里的上元夜同样也是他融不进的繁华喧闹。

  景固有别,境却相似,心亦无差。

  “我从不后悔做下那些事。”良久,顾恒到底还是开了口。

  “嗯,我知道,后悔也是无用,再来一次,也是一样。”杨言一字一句,应得极是分明。

  他们谁都不是天生名利心重,自来心狠无情,只是世事如此,既已身在其中,若不去竞个得失长短,若争不到半分权势在手,就只能随人摆弄,任人宰割,到头来,想护的护不住,想保的保不了,便是自己的这条命,也是由人由天就是由不得己。

  “从前我都是一人来此,长夜把酒,喜乐不论,别人的热闹自在别处,我这里总能得一份清静,所以一年又一年,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好。总归都是自己选的路,黑冷也罢,孤长也罢,即便到最后只为了倒下化作道旁的一抔土,还了这一路作下的孽,也是与人无尤,直到……”顾恒深吸了一口气,忽而觉得心跳得有点快,“……遇见了你……”

  杨言蓦地转过头,远处一朵烟花一开,眼中便亮出了顾恒那一副轮廓分明的侧线,跟着便如有预感般地心如擂鼓起来。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顾恒望着远处的万千灯火,捏着手心的一把汗,暗恨自己素日的厚脸皮竟不知临阵脱逃到了哪里,“……明明就是初次相见,感觉却似久别重逢;明明应该早早避开,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靠近;明明应该早下决断,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犹豫……我……我从不知自己竟不愿再只身登此阁,只因与你在山崖上共赏了一回长久期盼的星河村落,心里安静。”

  “阿言,”顾恒一顿,再度深吸了一口气,转了头,而后杨言就望着那人眼中的自己,听他以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道,“我经过的你明白,你历过的我都懂,天下间不会有人比我们更为相知,既然有幸得以相遇,不知你可愿与我年年一同来此看烟火花灯?”

  话音一落,杨言从刚刚起就一直鼓动不歇的心一下就静了,眼睫一动,不远处就是“砰”地一声响,转头就见一朵金黄灿烂的花在仿佛极近的半空盛放开来,就这么一气亮了半个夜空,仿佛一直亮到了心里。

  而后杨言就听见内里一阵“嘁哩喀喳”,便知自己原本套在心上的东西这回真的顺着之前的龟裂彻底碎成了渣,多日来的滞涩顿时一消,竟是难得的通透。

  “原来如此。”杨言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再看眼前之景,身边之人,心境已是大不相同,方觉

  顾恒那一句“不愿再只身登阁”真是半点不错,却不知从此情根深种。

  她这厢兀自出神,那厢顾恒见她不吱声心里就是一沉,却仍竭力维持着风度,勉强一笑道:“其实这里也没什么好,你若不愿……”

  “啊?”杨言这才回过神,一眼觑到他眼里隐忍的落寞,心里就是一慌,眼皮子匆匆忙忙一抬一垂,便道,“不是,我是……手炉好像落马车里了。”

  “啊?”顾恒明显就是一愣。

  “我没拿手炉,冷。”杨言垂眸,背心上一阵潮热。

  “我去叫……”顾恒一顿,忽而就明白了过来,嘴角开始止不住地上扬。

  “嗯,都是我不好。”

  温热的掌心慢慢触上微凉的手指,片刻后,终于温柔而又坚定地握了上去。

  温暖立时从相触的肌肤透了过来。

  杨言微微一叹,轻然回握。

  于是,他们就这样手拉着手,就像两个在黑暗中走失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彼此。

  背后山峦黝黑冷峻压顶,远处烟花灯火相映满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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