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影子
纪念印象中并不记得认识这号人,见他西装革履彬彬有礼的,还以为是这豪宅区的业主呢,心想不会就是这人报案的吧。
“你来得正好,家里都丢了什么赶紧说说吧,我这儿先给你做个笔录,回头会有专门办失窃案的警员过来做调查。”经了刚才那件事,也没心情参观这种有钱人游戏的场所了。
中年男人得体地点点头以示儒雅礼貌,笑着解释说:“纪警官还是亲自去看看的好,我们老板说了,这件事只能当面跟你谈。”
接着又扭头看向一边越来越唯唯诺诺的保安哥,语气也凌厉起来:“这位是我们老板的朋友,让你们经理明早八点到我哪儿去一趟吧。”
保安似乎听到了生平最可怕的消息,白净的脸儿一下子就绿了,正要追上去替自己说几句情,却被随后赶来的同事给拦下来。
纪念跟着中年人七拐八绕,好容易在一幢别墅门前停下来,从外观上看去也没什么特别的,进了院子再进门,才不由得瞠目结舌起来。
原来从外头看到的别墅不过是屋顶的一角,而这座住所,很大一部分其实都是建在地下的,从奢华的栏杆扶手旁边看下去,竟看不出来究竟有多少层。
已经有专人打开了电梯,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纪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心里想着镇定镇定再镇定,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纪警官稍等片刻,我们老板随后就来。”
湛蓝色的手工真丝地毯上盛开着一簇簇玉白色的花,像是夏夜里静静绽着的茉莉,高洁冷傲,又不失素雅芬芳。
她是很喜欢茉莉的,喜欢那种淡淡的香气,喜欢它娇憨的简单,小时候总学姐姐在鬓间插上几朵,那会儿妈妈就总说,你别学你姐了,简直是东施效颦。
当时的玩笑话她也听不懂,然而这一句,却成了她心上很多年也抹不去的伤。
落地窗外的阳台上恰好开着一盆茉莉,轻袅的香气混着清风钻进了纪念的鼻端,想也不想,出门摘了一朵来闻了闻,又顺手插在了耳边。
厚重的欧式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吵杂的嬉闹声也陡然砸进来打破了一时的宁静。
就听其中一人阴阳怪气地说:“呦呵,我说宗少你最近怎么老宅在家里呢,原来是藏人了啊,不过嘛……”
说着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从上到下将纪念打量一遍。
又笑呵呵地调侃起来:“不过你这品味嘛倒是变了不少,这样式儿的,哥儿几个过去还没玩过呢。”
宗释原本走在最后,一听这话紧赶了几步上前来,见刚才说话这人已经朝纪念伸出咸猪手了,脸色先是一黑,转而又轻松如常。
“找死啊,本姑奶奶的豆腐也敢吃?”
男人正要往她吹弹可破的脸颊上摸一把,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就听“咔咔”两声,直直地伸出去的手脖子,缩回来的时候已经弯成90度角了。
“哎呦喂,你这小妞属猫的吗?我这手哎,废了废了要废了……”
边说边跑,跟在后头的几男几女也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纪念好端端的怀旧心情就这么被破坏了,正有些恼,一抬头就见个娇滴滴的女人依在宗释身边撒娇说:“哎呀释,人家都好久没见你了,你带人家出去兜兜风好不好,好不好嘛。”
这声气儿嗲得,纪念简直能听见自己身上鸡皮疙瘩掉地毯上的“吧嗒”声。
宗释不耐烦地从女人怀里抽出胳膊来,唇角挤出了半个字:“滚。”
女人从没见过宗少这么冷漠的态度,顿时被这低沉的嗓音吓了一跳,踩着十几公分的细高跟站都站不稳,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才扭着腰肢“嗒嗒嗒”地跑远了。
纪念没想过再跟他见面的,更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剜在自己的头面上,浑身火辣辣地不自在。
“那个,我看你这儿热闹得很,也不想丢了东西的,既然这样的话,我,我就先走了。”
就在她穿过门框的时候,又被人突然伸手拦下来。
宗释的眼睛根本移不开,逡巡在纪念每一寸的表情里,最后定格在她簪了花的耳边。
从什么时候开始,宗少所到之处必定要摆几盆茉莉的呢?从前并没有太在意,现在回头想一想,大概就是在十年前。
男人暖暖的气息不疾不徐地萦绕在脸边,纪念耳根子一软,连忙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清醒清醒又咽了口唾液:“宗先生不觉得,这么看着别人,很,很没礼貌吗?”
活脱脱的红太狼,生生被囧成个小绵羊,要让纪念的同事们看到她这样,非笑死她不可。
宗释伸出手去,停在她脸边,眼中闪着极其复杂的光彩,欣喜,疑惑,又或者是愤懑,这些年来压抑在心底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全都显出来。
纪念以为他要摸自己脸颊的,下意识地避了避,这动作直接将男人惊醒,呆呆地盯着自己微张的五指,终究只将她发间的茉莉花取下来。
“那有没有人告诉你,随便损坏别人的财物也很没礼貌?”
纪念目瞪口呆,眨巴着眼睛看着被男人捏着送到眼前的茉莉花:“这——财物?不就是几朵花嘛,就算全摘了还会再开的,有必要这么小气嘛。”
是啊,花谢了还会开,可人要是走了……
宗释逼着自己将目光移向了窗外,手里的几朵白花也被揉的稀碎:“你来做什么?青溪的事情不都结束了吗?”
“你以为我愿意来?要不是你家有人报案,要不是领导硬要安排我过来,我才不趟这浑水呢。”
女人多敏感,就算是大大咧咧的纪小姐也不例外。
从男人刚才的态度与眼神中,她知道他又把自己当成了别的人,当成了那个宋舒月。
没人愿意做别人的影子,尤其是当自己对这一事实越来越在意的时候。
宗释已经侧过身打算离开的,听了这话又压过来,英气的俊脸凑在纪念肩颈边,眯着眼睛饶有趣味地问:“报案?你确定?”
随着男人的寸寸逼近,纪念只好一点一点往后仰,差点就成下腰的标准姿势了,好在对方在她后腰上托了把,否则的话她这老腰可就遭殃了。
“皇庭一号008栋,不就是你这儿吗?我这出警记录上写地清清楚楚,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而且谎报警情可是犯法的。”
宗释还真不知道,所以当看见她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才恍惚,这张脸与记忆中的何其相似啊,还有鬓间的那串小白花。
他记得,记得小月以前也喜欢这么在发间插几朵茉莉的。
贵气逼人的走道里突然传来窸窣的响动,宗释微微回头觑了眼,深邃的眸光顿时暗了暗:“还不出来说清楚?没听纪警官刚才说,谎报警情是在犯法吗?”
陈飞愣了一会儿才傻呵呵地从角落里钻出来,从他欲说无言的表情就可以猜出来这事的确是他干的无疑了。
“也不算谎报啊,最近这儿的确丢了东西的。”
纪念只想尽管离开这是非之地,赶紧掏出纸笔来:“都丢了些什么?我这儿记一下回头好立案。”
陈飞朝宗释瞥了瞥又吐了吐舌头,故意压低了声音:“还不是我们老板,自从去了趟青溪,回来就跟丢了魂一样,这么重要的东西说丢就丢了,当然要报案喽。”
自认为声音很轻很轻了,不想还是被几步之外的宗释听见了。
被他凌厉的眼神一睨,顿时闭紧了嘴巴,又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样子。
纪念心不在焉,顺口就回话说:“金银财物、阿猫阿狗什么的,我们警务人员还能帮着找一找,这丢魂丢人的事儿嘛,可以上山烧烧香拜拜佛就是了,我管不着。”
说着潇洒地收了纸和笔,又装作浑然无事的样子踱了两步出去。
陈飞见宗释眼中泄出紧张,抢着将人给拦下来:“纪小——额,纪警官别急啊。”
一时情急,手居然抓在了纪念的肩膀上,在宗少爷能戳死人的目光注视下,又讪讪地缩回来。
“嘿嘿”,咧嘴又皮开了,“我们老板丢的这东西只有一个人能帮着找回来,其他的,就是嫦娥姐儿来了也没用。”
纪念偷瞄宗释的时候,正好他转脸过来,两人突然四目相对,顿时像触了电。
“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我也不是人嫦娥,帮不上什么忙。”
刚才搂着宗释胳膊的女人可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悠呢,一看两人的关系就不正常,可想而知,这男人平日里的私生活有多乱了。
“纪警官你怎么就不开窍呢?警察局里那么多火辣漂亮的小警花,我干嘛非点名要你来,还不是因为……”
因为啥?纪念依旧天然呆。
陈飞“因为”不出来了,因为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已经正被宗释堵得死死的。
宗释皮笑肉不笑,眼睛也阴测测地眯起来:“因为什么呀?给你个机会,好好儿说。”
纪念其实也不呆,就是在男女感情一事上有时候反应会慢几拍。
眼看着两人演的这一出,再呆也能察觉出来了,只觉得脸颊及耳根越来越火辣,就等着陈飞狗嘴里吐根象牙出来了。
“因为,因为……”陈飞不习惯说谎的,终究还是敌不过衣食父母的淫威,肚子里的话滑到喉咙口还是转了个弯,“因为青溪老宅的监控视频已经修复了,跟凶手打过照面的人,除了老板就只有纪警官了,所以,所以才……”
陈飞故意欲言又止,如果是为了案子的事情,完全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啊,也只有在感情方面比白纸还白的纪念会相信。
“怎么只有我跟这家伙?你们不都见过宋长青吗?难道真凶不是他?”纪念不免惊讶,眼珠子也快要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