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无力
宗释心里乱成了麻,来来回回地,也不晓得在堂屋里踱了多少趟。
林伯端着那杯缓过了好几遍又凉透了的茶,劝着说:“少爷别太担心了,纪小姐或许只是出去散散心呢?不会有事的。”
宗释陡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睨了林伯一眼,飞快地朝门口冲过去。
大雨已经停了一天,积在路边的泥塘也已经干涸了,留下一串串凌乱的脚印来。
乡下不比城里,就算是新修过的水泥路也会积泥灰,先前宗释瞥过一眼也没太在意,然而再过来看一回,脸色才越来越阴下来。
“陈飞呢?让他马上来见我。”
陈飞正在跟厨房里新来的帮厨玩闹呢,听了林伯急匆匆的喊声半秒钟也不敢耽搁。
刚站稳气儿还没喘匀呢,就听宗释吩咐说:“现在就启动一个追踪器,密码是0707。”
0707啊,不就是七月初七吗?十年前也正是这一天,宋舒月跟他提分手,从那之后宗少爷就跟这几个数字杠上了,不知道究竟是要缅怀什么呢,还是要恨它一辈子。
陈飞还没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问:“这,是要追踪谁?这种事交代一声就是了,你怎么还亲自动手呢。”
宗释一双冷眸一直盯着泥塘里的脚印,凉薄的唇瓣勾了勾:“上回从宋长青家回来之后,我就在纪念手里里装了点东西,就是怕万一。”
万一?从来都冷漠无情的宗少爷,什么时候关心过别人的“万一”呢?陈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纪警官不过就是一时想不开,兴许一会儿就自己回来了呢,我这就让人出去找找看。”
见陈飞并没有当回事,宗释一把扯住了陈飞的后衣领拎回来,又指着地上残留的脚印问:“你仔细看一看,瞧出什么了没?”
陈飞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揪起了眼睛跟嘴巴:“就是,就是脚印啊,难不成还能有金子?”
“哼”,宗释所有的表情一收,露出令陈飞也忌惮的森寒来,“你看这一串,一边深,一边浅,像不像是瘸子留下的?”
林伯一听,拍拍大腿嚷起来:“瘸子?会不会是义老头儿留下的?”
陈飞浓眉一皱,扭头问:“义老头儿?是什么来历?我们这儿怎么有瘸子?”
“哦,是这样”,林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解释说,“有一年发大水,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个人来晕倒在家门口,太太那时候恰好在,见这人可怜,就留在院子里做些粗活儿,这一晃都好几年了。”
宗释神色一凛,紧追着问:“都几年了,我怎么没见过?这义老头儿现在在哪儿?”
林伯想了想,回话说:“我也好几天没见他的人影儿了,少爷您不晓得,这义老头儿啊脑子不好使,脸上又带了疤,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的,不过人倒是很老实,不惹事儿。”
越是老实的,就越做不出老实事,更何况,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呢。宗释听了这话,居然冷笑了出来。
陈飞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立马就有消息传过来,嘴里重复了一遍定位地址,表情一下子就僵了。
“怎么?有问题?天河路186号是什么地方?”
“这——”陈飞显然是知道的,有些欲言又止。
宗释看出他的犹豫,怒气猛地涌上来,甩脚在陈飞屁股上踢了踢:“说,要耽误了事儿,你自己看着办。”
陈飞许多年没见过老板发火了,从来遇到了事老板都是从容冷静的。
“这地方,是,是间咖啡馆,正是当年你让我安置殷小姐的时候,买下的。”
一个“安置”,一个“殷小姐”,更令宗释暴怒的情绪达到了顶峰,然而这样一个看透了风雨沧桑,也历尽了悲欢离合的男人,最擅长的就是调整与掩饰了。
两手插进了裤袋,头也不回地走向最近的一辆车,森冷地说:“看来今晚是非喝咖啡不可了。”
纪念浑身酥软,被男人整个人压在身下连动也不能动,就在她以为这回难逃魔爪的时候,身上的压力竟陡然撤没了。
黑暗里只听男人杀猪似的喊:“你个死呆子,你居然敢打我——”
这句过后殴打声、惨叫声就更加抑扬顿挫了,纪念强撑着往墙边躲了躲,只觉得跟那流氓扭打在一处的背影好熟悉,然而究竟在哪里见到过,一时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外头的店门被人撞开了,差点儿就被个畜生玷污了的储物室也相继被撞开,宗释修长的身影落在了黑暗与晕黄光亮之间的交界处,竟像生了对翅膀一样朝纪念滑过来。
门开了,风吹在纪念身上凉飕飕的,这才发觉自己的衣物已经被扒开,该遮的不该遮的,全都裸露着。
又暖又大的西装罩过来,将她整个人都包在了里头,肩膀上又一紧,略带着责备与心疼的嗓音递过来:“为什么要乱跑,我要是晚来一会儿呢?”
纪念的眼眶突然间就湿透了,明明受尽了委屈,明明都是他逼的,可是只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可以让所有的怨怼全都烟消云散了。
要是晚来一会儿?也没什么事的吧,毕竟流氓都已经被打了。
咦,可是大流氓的英雄大叔呢?
她的下巴搭在他肩头,不安地四处张望,正巧看见个人影朝宗释的后背冲过来,手里高举着的,是一把敛着冷芒的刀。
“不要啊,小心。”
她早就使不上力气了,这会儿倒像是打了鸡血,脚底下用力,抱着毫无防备的宗释转了一圈,将自己的,跟宗释的位置换了换。
只听“噗”的一声,这是刀刃割破了皮肉的声音啊,原来受伤的一瞬间并不疼,只有怕。
怕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纪念看不见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也不晓得自己这会儿看上去多憔悴,只是翘了翘唇角,声音只如蚊蝇:“其实我,也喜欢你的啊——”
她的眼睛渐渐睁不开,成了一条缝,她看到那人又举着刀往宗释的方向砍过去,可是,能做的都做了,想说的也说了,她已经无能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