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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死去的她与还想活着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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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朝阳 X 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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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姆?海登没有迎来安宁,哪怕在梦里,他的安宁也没有归处。意识随高空的雨滴一起被狂风吹向未知的远方,

  飘摇着,飘摇着,飘摇着……

  最后,

  他被带回到那个再过20年也无法褪色的战场。仰躺在地上,视野里的天空依旧和记忆中一样毫无生机,只是一片悬在空中的灰色荒原。

  腐朽的手握住小腿,

  残缺的手陷入大腿,

  烧焦的手攀上小臂,

  开裂的手抚过上臂。

  或灼人或冰冷,或滑腻或粗糙的手撕扯开他的胸膛。滑腻的内脏从天空落下,压在身上;浓稠的猩红从地下溢出,漫过耳朵。最后,从暗红的粘稠液体里,没了皮的双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为什么只有你活着?你逃跑了!你逃跑了!叛徒!!……”

  男女老幼,轻重缓急,各式各样的嗓音混杂在猩红色的世界里,声音震散了意识,拖着他不断下沉,不断下沉,不断下沉……直到血肉全部和那片荒原混在一起……

  窗外施工的声音隐隐传入车厢,披着大衣的格纳站在窗边,视线回到海登身上,面容老气的男人闭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张脸更加苍老了。

  雨声没有停止,喧嚣成了静谧的背景。

  亚尔维斯抱着睡着了的布琪,灯光昏暗。每当小萝莉动一下身,他那半睁着的眼睛便会睁开,反反复复,十分滑稽。不知过了多久,布琪终于安静下来,他跟着闭上眼……

  ·

  “哐哐……”

  伴着车轮倾轧铁轨的声音,嗡嗡的震动传递至所有车厢,安睡的人们被轻轻推醒。

  桃坪睁开眼,晃了晃脑袋,毫无睡意的身体因为过分规律的震动而多出了倦怠。他侧过脑袋,正好看到闭目修行的少女。

  真勤奋。

  窗外蒙蒙亮的天光投了进来,有些阴沉,但雨应该是停了。摇了摇装着夹板的左手,疼痛感很轻,看来恢复的不错……

  ·

  “这肉干味道不错,”

  桃坪夸奖着手上卖相不怎么好的肉干,是从小艾箱子里翻出的东西,除了肉干之外,箱子里还有面包、喵帕姆、冰酒……

  对了,还有两封附赠的情书,不过被他不小心丢到外面了。

  “别生气,到矿城会还你的。”

  “没有。”

  ·

  “真的?”

  他还想写两封假情书,看来是不用了。包厢外琐琐碎碎的脚步声预示着新一天的到来。

  ·

  圣历149年7月27日,是毫无特点的日期。他靠在窗边,阳光还未正式登场,天空仍旧被零散的乌云占据。雨早已停下,地面却残存着暴雨肆虐的痕迹,黄色的泥泞里爬满阴影,荒野的灌木像矮胖的恶鬼。

  是无法让人愉悦的风景。火车来到一个大弯道,车身开始倾斜,站立的身体跟着倾斜,右手扶住即将倒下的酒瓶。当视线重新转回窗外时,世界已经变了一副样子。

  朝阳在荒野尽头出现,阳光在暗沉的天幕上铺开,卑怯的阴云被金色的利剑撕碎,恬静的碎光淌在无边的荒地,发光的雾霭照亮新绿的灌木……

  ·

  带着凉意和湿气的晨风擦过身体,金色的光拂去阴晦。朝阳出现在淡蓝色的眼眸正中,地平线尽头,光组成的浪花扫过所有阴影,

  “亚斯哥,好漂亮……”

  像是害怕惊吓到眼前的风景,布琪的声音格外轻。两人的位置并不是车厢内,而是车厢顶部,开阔的视野让人更能体验这片特别的风景。

  抱着她的亚尔维斯露出罕见的笑容,

  “恩。”

  自己果然做对了……不对,不是他做对了。在镀了金的天地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还有那只牵着他的手。

  黑色的金属巨兽被朝阳镀上金色的光影,行径在荒野中,踏过了泥泞。看着朝阳的众人眼里也蓄着金色的光,或许是象征新生的光也未可知……

  “嗡嗡……”

  细碎的嗡鸣混在铁轨声里,催人入眠。

  桃坪半躺在床上,手上是一本棕色蒙皮的本子。这就是他从程清那得到的报酬,一本日记。

  记录的时间从圣历148年1月到圣历149年4月,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一段转折,也是她在那道深渊里探寻求存的经历。里面的珍贵情报,看多少次都不会浪费时间。

  顺带一提,他也从幸向宇那得到了一本日记。那是后者以第三者视角描绘的‘患者日记’。两相对照,能得出不少有趣的意外情报。

  桃坪对这两本日记很满意,唯一让他感觉不快的大概是那对夫妻‘秀恩爱’的举动。即使处于那种状态,两本日记从头到尾,字里行间都透着让人腻味的恩爱片段,名副其实的贯彻始终……

  ·

  有一段记录很让人在意,

  圣历149年3月21日:夜;

  嫉妒是丑陋的情绪?

  被嫉妒占据着的我,在世人眼中,该是怎样一副丑态?若将嫉妒比作流脓的肿块,我的身体或许已经被肿块包裹。

  我不喜欢这样的归类,不喜欢人们将嫉妒归类为丑陋。嫉妒天生存在,区别在于有人能藏起,有人藏不住。

  世人讨厌化浓妆的女人,他们真正讨厌的,该是被欺骗这件事。浓妆遮住了丑陋的细节,他们向那份虚假的美投入了爱慕与激情,最终却发现自己被骗了,于是便有了厌恶。

  真有人相信世上存在没有嫉妒之心的人?或许有,但我相信那一定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人们把嫉妒定义为丑恶,却没有找到消除丑恶的手段,只是自欺欺人地戴上纯洁的面具,仿佛人人都那般无暇。高估的道德比卑劣本身更让人厌恶,对后者,我们至少能朝它吐口水。

  ·

  我不讨厌嫉妒着的自己,我喜欢自己,不管嫉妒与否都喜欢。我是个自爱的人,或许有人会说:那是自恋。会得出这种评价的人,一定顶着张苦瓜脸。

  我喜欢自己,喜欢自己的一切,喜欢自己的好,喜欢自己的坏,喜欢自我厌恶的自己,喜欢喜欢自我厌恶的自己,喜欢发现自己喜欢喜欢自我厌恶的自己的自己……

  所以,哪怕对那个嫉妒着一切的自己,我任旧喜欢得不得了。所以,对将嫉妒归为劣等情绪的理论,对想要将嫉妒着的我归为劣等人的理论,我只会唾弃它。

  ·

  当我从过往的‘无知’中苏醒时,嫉妒已扎根在我身上,我带着嫉妒的‘本性’。

  那么,为什么我要被‘命运的巧合’推向‘卑劣的立场,为什么我要接受这样不公的判决。这是不公的,特别是当这种不公里被加入了更为不公的东西,所有指控都成了污蔑。

  那个该死的诅咒让我无法掩饰任何嫉妒,如果嫉妒是丑陋的,无法用浓妆艳抹藏起丑陋的我,不就成了世上最丑陋的人?

  多么无聊的结论,多么虚假的真相。

  所以,

  我要拒绝。

  拒绝嫉妒者卑劣的推论,拒绝想否定我的‘常理’,拒绝道德、拒绝伦理、决绝约定俗成……

  不管那是什么,不管它们是天然还是人造;不管它们是真理还是歪理;不管它们是善意还是恶意……

  我拒绝!

  坚决拒绝,拒绝坚决。

  我拒绝。

  谁都没有资格将我这个‘清醒的败者’归为劣等。我是人,一个女人,一个嫉妒着的女人,一个爱自己的女人,仅此而已。

  嫉妒着的我仍旧是我,仍旧是我喜欢的我。所以,如果我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原因一定与自卑无关。认为嫉妒着的自己不配活着,所以选择自我了解,这种理由太过白痴。

  我喜欢自己,我喜欢做出这种选择的自己,更喜欢那个让我甘心做出选择的男人。为某人而死这种理由狗血到让人发笑,但我喜欢,毕竟我是个美女……

  大概就是类似的东西,每篇日记的结尾,还有幸向宇先生‘不辞辛劳’的评语。

  “我也喜欢小清”之类的恩爱句子。这种甜到发腻的东西很让人受不了,偏偏那家伙还喜欢将重要信息藏在这些内容里。

  如果没有好好将这篇日记看到最后,一定会忽略这本日记里最重要的一句话:

  “……如果夜空上有什么是多余的,那一定是星星。我可悲又可怜的同类,你有两个选择,闭上眼做个瞎子,睁开眼做个傻子。

  看不见星星的瞎子是快乐的,没有光明的世界里没有黑暗,没有黑暗的世界里没有不幸。看得见星星的傻子是不幸的,存在光明的世界里存在黑暗,存在黑暗的世界里全是不幸。

  若你觉得忍痛是人类的尊严,那就去接过西西弗斯的石头。敌人是谁?星辰便是你的敌人。”

  ·

  日记上歪歪扭扭的线条里透着某种深刻的讥讽。桃坪仿佛能看到那个女人写下这些话时的笑容,一定是不含亲切的嘲弄。

  她没有直接告诉他幕后黑手的身份,原因自然不可能是同病相怜引出的同情。事实上,她虽然没有告诉他【星辰】的真面目,却告诉了他揭开谜底的方法。

  不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而是让他泥足深陷,无法脱身。程清就是这样恶劣的女人,毕竟,论恶劣,他们可是‘一脉相承’。

  星辰?

  答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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