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58 章
鸡鸣时分,皇帝知道李谨行急着回去,早早起来等他辞别。他过来简短说几句,叫皇帝不要担心,事成后派人来迎接他们回城。
皇帝颔首:“去吧,你自己多加注意。”
李谨行躬身告别,多望叶真一眼,转身准备走。
叶真一夜辗转难眠,做许多心理准备,可是他深深望过来时,她整颗心全盘崩溃,起身扑过去,拉住他袖子,不管不顾地说:“殿下为什么一定要去,你去了……我怎么办?”
昨晚从甜蜜中剥离时,叶真就觉得不对劲,李谨行分明是完成夙愿,了无遗憾的模样,他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安慰叶真道:“别怕,不会有事。”
“万一呢?”
“万一……”他拉过叶真的手,“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难过,更不要做傻事,我最怕你掉眼泪。”
叶真哭着摇头:“我不要,殿下你不准去。”
李谨行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郑重其事落下一个吻:“稚玉,听话。”
在他示意下,苏棠过来抓住叶真,他抽出手,轻叹一口气,不顾叶真哭闹,转身疾步离开。
苏棠把叶真半挟持半扶到座位坐下,叶真哭得十分伤心,眼泪簌簌落下,鼻头哭红,难过极了。皇帝看半晌依依惜别的戏,阴阳怪气说:“这都要哭,照你这个哭法,别人还活不活。”
叶真凶狠道:“陛下当然不心疼,你又不喜欢他!”
“荒谬!”皇帝喝道,“是我的太子,我怎么不喜欢!”
叶真张开嘴,伤心大哭。
焦灼等两个时辰,等到太阳高高升起,天空明澈,叶真遥望长安城,离得太远,什么都听不到。
她站起坐下,反复几十次,最终站起身对苏棠说:“我们去看看。”
苏棠丝毫不给她面子:“你忘记在扬州的情形了吗?”
“不是,不一样,皇城里是李明昌的兵马,皇城外都是殿下的,我们就看看情况,不搅和进去。”叶真伸手推她,“我们走,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没去会后悔一辈子。”
苏棠没拗过她,只能半推半就跟着她一起去。长安城里气氛紧张,越靠近皇城越萧瑟,闭门闭户少有人敢看热闹。朱雀大街有战斗的痕迹,凌乱不堪,却不见人。
叶真心跳到嗓子口,顺着街道走,遥遥看到宫门下聚集一帮人。一看之下,领头的居然是程著,叶真凑过去,拉住他问:“殿下怎么样了?”
程著认出她,慌得几乎跳起来:“师父你怎么来了,快回去!殿下打出来又打进去,还在打,我们留在这里守着,截住逃出来的人。”
“他还好吗?”叶真焦急地问。
程著眼神飘忽:“还……行吧。”
叶真急了:“对师父说谎,你要天打雷劈!”
程著吓得浑身一抖,补救说:“他一开始带很少人急行闯进深宫,救出安乐郡主和六殿下,又急撤回来,路上不慎叫李明昌伤到脊背,流挺多血,稍微包扎休息,又进去了。”
叶真一口气换不过来,脑袋如同被彗星狠狠撞到。
程著见她脸色不好,安慰道:“殿下带着许多人,士气很猛,现在宫里又没有把柄在,放开手脚,一定会赢。”
叶真茫然点头。
“如果师父你实在担心……”程著迟疑着提议,“可以登上宫墙看看,现在是我们的人守门,六殿下和郡主也在上面。”
叶真慌乱抓住苏棠:“走,我们上去。”
爬上宫墙,喊杀声渐响,两路人马就在不远处交战,叶真跌跌撞撞上去,看到薛采星和李明泽趴在墙头观战,两个人面色狼狈,聚精会神。薛采星一见她便喊:“稚玉!你没事吧?”
叶真过来道:“没事,战况如何?”
“三殿下困兽犹斗,大约撑不了多久,只是太子殿下负伤,拖太久对他更不利。”薛采星满是担忧,“怪我们给他拖后腿。”
下方厮杀猛烈,李谨行和李明昌持刀对决,渐渐看出李谨行力度落了下风,周围人紧贴他们搏杀。叶真抬头看一圈,墙头除去卫兵,还有十几个蓄势待发的弓箭手,她喊着问:“弓箭手为何不发?”
一人回答:“乱军中恐怕伤到殿下,不敢发。”
李明昌离他太近了,要射杀李明昌,非常容易误伤。她又急又无奈,团团转几圈,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劈手握住薛采星手腕:“郡主,从这里发箭,你有几成把握?”
薛采星的弓法是薛禁亲手所传,比普通人好上不少,叶真记得围猎时,她可以从缠斗的公鹿中准确射中指定目标。
她愣住片刻,犹疑答:“我……应当可以。”
她对自己的能力很清楚,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天时地利人和,唯一的问题是,她不敢。
无论射中李明昌,还是误伤李谨行,她都不敢。从她的角度说,这两个人谁取胜,都不敢动她的性命,可是她一出手,在皇子争斗中站队,箭离弦必有伤亡,过后万一皇帝或者皇子追究,甚至多年后突然有人追究,她相当于给父亲埋下祸端。
她失措地低头。
同时她又觉得,李谨行这算是自作自受,她刚进京城时,李谨行就给她下马威,让她从此规行矩步,不敢越雷池半步。不然,以她本身性格,一定毫不犹豫开弓。
叶真一眼看穿她的顾虑,急切恳求:“郡主不要害怕,太子殿下众望所归,他胜出是必然的事,你只不过锦上添花,加快结果而已,绝不会有危险。”
薛采星面露苦涩。
“郡主,求求你,现在殿下和我的性命都握在你手里。”叶真别无他法,扑通一声跪到她面前,拉住她袖子,“求求你!”
李明泽在旁帮腔道:“阿星,我知道你有难处,但如果李明昌胜出,恐怕我也活不了几日。”
薛采星皱眉望他,几经挣扎,才艰难开口:“我试试,取弓来。”
叶真急忙跳起来帮她取。
城中激斗正酣,无人在意宫墙。正是晴空万里,无风,薛采星试试手感,搭箭拉弓,箭头遥遥指向李明昌。
弓开到将近满月,薛采星屏息,叶真随她一同屏息。再三调整准头,叶真的心如同悬在箭上,薛采星面无表情,一贯可爱的脸蛋白了一大片,千钧一发之际,猛然开弓。
箭一声飞出,薛采星全身失力,腿一软,李明泽把她捞起来安慰,她脑中一片空白。
下面短暂安静一瞬,李明昌中箭跌落马下,李谨行反应迅速,立刻跳下去斩他。具体的叶真探长脖子也看不清,只听李谨行开始喊主犯已死,其余人投降不杀。
兵败如山倒,其余人纷纷下马,不过片刻,战局大势已定。
李谨行倚刀站在中央,终于有时间回头看过来。
宫变的闹剧结束。
关押乱党,李谨行就地坐在台阶上,分派人手收拾残局,逐一交代重要事项,身前各人忙动起来,广场人马三两成群各自往来。叶真几乎是飞过来,跪到他旁边检查:“殿下快去处理伤口!”
李谨行唇色发白,作出轻松模样朝她笑:“不要紧,暂时包扎过。”
李明泽和薛采星随后过来,围到他旁边。他问:“刚才那箭是郡主放的?”
薛采星轻声说:“是,稚玉担心殿下,叫我放的。”
李谨行点点头:“多谢,之后如果陛下问起,你就说是我命令你出手。”
“好。”薛采星眉头展开一点。
他再看向李明泽,安慰说:“你也受苦了,明昌有没有为难你?”
“有!”李明泽哭丧着脸,向他告状,“太苦了,他把我关到没有任何窗口的地下小黑屋,没声没响,旁边放毒酒,逼我自尽。”
叶真抱着李谨行胳膊咋舌:“他想法真扭曲。”
“可不是嘛,关了我整整三天,幸好太后娘娘可怜我,拿玉玺换我出来,我那几天心神不宁,门窗大开还喘不过气,夜晚根本没法入睡,要不是阿星……”他顿一下,不着痕迹转移话音,“我现在看到小房子都觉得气闷心慌。”
“阿星?”叶真这才注意到,酝酿着说,“看来二位最近关系突飞猛进。”
李谨行平和说:“难为你了,可能落下什么心病,待会儿叫尚药局的御奉过来看看。”
说着转向叶真:“你身体还没好全,也叫他们看看。”
叶真缩着靠近他:“我就不必了吧,慢慢养,殿下你又不急。”
李谨行主意打定,不跟她纠缠,重问李明泽:“太后娘娘竟出手帮你?”
李明泽兴头起来,自豪说:“是啊,太后这段时间一直偏袒我,待我极好,不然我和阿星怎么会在昭庆殿住,她对我们俩都很维护。我现在觉得太后又慈祥又厉害,真是女中豪杰。”
李谨行咬着唇角笑一笑。
他表情中透着一点思虑,叶真离他近,看得有些难受,对于他的情绪,有时候叶真比他自己都敏感,她能感觉到,李谨行有点羡慕。
叶真晃一晃他胳膊:“殿下,我们派兵去迎接陛下吧。”
“已经派人去了。”李谨行随口回答完,目光移向她,“看来太后和陛下都不喜欢我们这种配对。”
他用玩笑的语气,叶真气哼哼道:“天也嫌地也怨,怪只怪你一个龙子凤孙,非看上狐狸精。”
“好,连累你了。”李谨行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
半个时辰后,派出去找皇帝的人回来,把他从朱雀门迎进,叶真搀着李谨行迎面走上去,他第一句话问:“明昌呢?”
李谨行略微停一下,如实答:“被我斩了。”
皇帝脸色一僵,叶真明知他不是牵挂李明昌,是被李谨行斩杀亲兄弟的行为震住,却还是冷声道:“陛下,当时那种情况,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你闭嘴。”皇帝没好气瞥她一眼,复又问李谨行,“听说你受伤,还好吗?”
“还好,皮肉伤,没有到筋骨,只是血流得多。”
李谨行精神很好,虽然形容稍乱,脸色有些苍白。皇帝拍拍他肩膀,终于愿意赏一句肯定:“做得好,回去休息吧,我召集众臣商讨接下来的事,结束就来看你。”
夸赞和关心落到李谨行心里,他出乎意料地平静,躬身说:“是。”
倒是叶真轻柔扶着他的动作,仿佛花瓣飘飘洒洒落到湖面,不动声色扩散一圈圈涟漪。
他早就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