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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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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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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在凉州跑商。”

  烛火昏黄,叶真披散头发,只穿睡服,皱眉思索。

  “郡主也是在凉州中毒,当时医官说是雀鸟和蛇毒,看来没错。”

  徐兰帮添茶,问:“他给郡主下毒吗?为什么呀,我看他胸无大志,只爱钱而已。”

  “不一定是他,可能是他家里人,就是调制毒药的。”叶真慢慢推测,“你有没有注意到,他说自己家养龙种和青海骢,这两种是吐谷浑最出名的特产良驹。”

  徐兰不懂:“吐谷浑?”

  “是,四五年前,薛卫公才刚统兵收服吐谷浑,如果他们之中有什么人想报复薛卫公,也说得通。”叶真束手叹气,“我们明天不走了,停下来住两天。”

  苏棠劝她:“姑娘如果有疑问,报给长安,叫他们查吧。”

  叶真否决:“长安离这里远,一来一往,耽误时机。事关外族,我个人安危不足为惜。况且有你们帮忙,不一定会出事。”

  徐兰也劝她:“但如果你有什么事,太子殿下——”

  叶真伸出两只手的食指,比较道:“我确实很重要,但跟薛卫公比起来,我没那么重要。他是整个西北边防的保障,有他在,只凭威名也可以镇住。西北如果破了,长安就是一块没有任何防护的肥肉,谁都能来分一口。”

  徐兰不解:“长安有十几万守兵啊。”

  “十几万根本不够。”叶真摇头,“长安城是全天下最大的一座城,只城内就足有一百多万居民。一旦作战,战线长,地势平,守兵调动和粮草供应极为艰难。你别看突厥、回纥、吐蕃现在都乖,只要长安有变,他们必将群起攻之,到时候国破家亡,生灵涂炭。”

  她凝神望向空中:“何况长安是国都,殿下在那里,绝对不可以出事。”

  徐兰口唇张开出气,半晌说不出阻止的话。

  肃州城是个小城,郡守看到贺兰慎带来太子手书亲印的文书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发懵行礼道:“不知叶姑娘有什么需要?”

  莫说是太子的人,单说她是敦煌徐家的宝贝,郡守也愿意给她行个方便。只是叶真要做的不是一般事情,她把经过与郡守大略讲一遍,最后说:“我有两个请求,第一,希望郡守派兵与我一同去捉人,我与他已约好在一处府邸见面。第二,拜托郡守写一份奏报送回长安禀报。”

  对于郡守来说,这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万一不成,也有太子和叶真在前面顶着,他略一思量,便应下。

  苏棠有了在扬州的经验,这次决定寸步不离守着她。

  叶真自认这次风险不大,约在中午饭时,府邸周围由禁军和郡守派的人悄悄围起来,等她脱身出门,示意暗号,再进去捉人。

  天公不作美,这天从前一夜开始降雪,大雪纷飞,不多时白茫茫一片。早知西北苦寒,却不知苦到这种地步,不过九月中,居然就落雪。

  叶真做好许多层准备,连赴宴的路上都在设想可能发生的危险。没想到这一趟非常顺利,她在府里旁敲侧击,把一应情况全问出来,证明确实是这家吐谷浑人暗害郡主。

  他们本打算以此要挟薛卫公,不想薛卫公压根不与他们谈判,直接派人斩杀。他们小心翼翼藏起毒药流窜,等风头过去,才大着胆子到肃州来,不想就因为贪财送命。

  把人拿下交给肃州郡守,剩下的事不归叶真管,她赶紧带着自己的人继续走,还是尽快到敦煌比较保险。

  雪天路难走,积雪有一掌深,出城之后,叶真换乘马车,徐兰和她坐在车里,后面拉着几车行李,其余人分散在车周围骑马。行到山上,周围山高林深,人迹罕至,速度降下许多,车队摇摇晃晃走一会儿,竟停下来,叶真听到外面有絮絮交谈声。

  她撩开帘子问:“怎么了?”

  苏棠在马上侧身,露出前方跪着的一个人影:“她说有要事找姑娘。”

  雪影绰绰,叶真眯起眼睛仔细看,认出是前两天救下的舞女阿玉。她跪在雪中,脸颊冻得通红,抬眸对上叶真眼神。

  “你有什么事?不妨站起来说吧。”

  阿玉岿然不动,冻得发抖,颤声道:“叶姑娘远道而来,可还好?”

  叶真面上不动,平常问:“你认识我?”

  “自然认识,太子殿下整日念叨姑娘的名字,东宫藏着你的画像,我虽然没亲眼见过姑娘,但相貌已深深刻进脑中。”阿玉诚恳说罢,不止叶真,贺兰慎也诧异看过去。

  “你是东宫的人?”叶真一面问,一面仔细回想。

  宫中女子轻易近不了李谨行的身,东宫对宫人管制严格,只准在外殿服侍,寝殿留的都是内侍,只有叶真留宿时,才会调几个宫人进来。东宫占了内宫三分之一的面积,宫人很多,加之叶真记性不好,因此不记得也正常。

  阿玉从身上摸出一个紫色锦囊,双手呈上:“姑娘请看,这是殿下给我的。”

  苏棠接过来,翻开检查,里面什么也没有,才递给叶真。叶真接过来,锦囊上用金线绣着祥云龙纹。龙有很多种,这种龙纹是东宫喜欢用的,叶真大略看看,心中半信半疑。

  信是因为这个锦囊是真的,她认得出。疑是因为这个东西不算珍贵,东宫各处都可看到。哪怕现在去太师府找,也能划拉出百八十件带这种龙纹的东西,别的不说,李谨行送她鲜果肉食用的盘盏,个个雕龙,叶真不敢拿出来用,摞在厨房堆了一桌子。

  她凝眸思索:“你为什么不在东宫,在这个地方?”

  阿玉道:“殿下派我秘密过来,打探一点情况,我已打探得差不多,预备回长安禀报。”

  “哦?我怎么没听殿下说过。”叶真更觉得稀奇,车里徐兰好奇,挤过来挨着叶真听,叶真偏头,随手敲她额头一下。

  阿玉显出一点怯色,左右看看,似乎想让其他人退下。叶真安慰道:“都是自己人,你但说无妨。”

  她迟疑吐出几口白气,低头道:“殿下说,姑娘若是看到我的模样,会不开心。”

  叶真愣住,顿一下,稳住心神问:“你这名字也是殿下取的?”

  阿玉点头:“正是,我本来是长安的舞伎,殿下替我赎身赐名,叫我帮他做事。”

  她说得没错,叶真确实心里不舒服。前几天只以为是巧合,今天发现这个姑娘拿着李谨行的锦囊,再看她眉目如画,虽然青涩清新,但处处有模仿叶真的痕迹。连她的名字,都从叶真这里取来,叶真心口仿佛梗了一根刺,以至于不太有心思继续盘问。

  叶真原以为,她不在意这种事,可是等真的遇到,喉咙堵着一口气,闷闷的,凭什么别人因为有点像她,就能得到青睐啊?李谨行似乎什么都没做,便惹她气恼,她既恼李谨行,也恼起自己。

  叫一个模仿她的姑娘做心腹,李谨行心里在想什么?叶真皱眉想,他会做这种事吗,按常理来说,他不会瞒着叶真,可是如果说他照顾叶真的心情,也说得过去,毕竟表面看起来,瞒着是“为她好”。

  更重要的是,有柳贵妃和陈樱的先例在,叶真有点动摇。

  她不会怀疑李谨行,但她不开心。

  叶真半晌没说话,阿玉唤道:“姑娘,我有要事想与你单独禀报。”

  “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叶真回神,顺口答。

  “姑娘防着我?”阿玉不解地直接问出口,叹气道,“那算了,请姑娘容许我靠近些说。”

  叶真应允。

  阿玉走过来,靠在马边,离她还有几步,苏棠在一边紧紧盯着。

  “姑娘还记得七月时三殿下在长安动乱吗?”阿玉慢慢低声说,叶真不由探出一点身子,“三殿下的军队尽皆投降,被太子殿下斩杀,致使人人自危,不敢与他扯上关系,然而还有一个人,一直在伺机为他报仇。”

  “谁,现在何处?”叶真顿生警惕,唯恐长安城还有人对李谨行不利。

  “这人没有能耐对付太子殿下,便来向姑娘寻仇,姑娘一定要小心。”

  阿玉斜身靠着马,众人聚精会神听着,忽然她手中锋芒一亮,摆出一道短刺,直朝马最敏感的肋腹部狠厉一捅,马登时高高扬蹄嘶鸣,血流如注,带乱旁边另一匹乱蹬乱跑,瞬间马车打滑,向旁边山坡歪。

  苏棠低伏在马上,变化陡生,她下意识起身扬鞭,但身处上坡雪地,马蹄刚踏出去就打滑,四周人仰马翻,哀嚎连连,滚下去许多人。叶真被甩进马车,两匹马在阿玉更癫狂的刺激下,发疯般胡乱冲撞踩踏,拖着车下滑歪倒,砰砰几声,马车直接滚落侧面山坡。

  苏棠生生从马上摔下,眼冒金星,强撑着爬到崖边,只见马车已滚进光秃秃的山林,落雪太深看不清楚人,路上留下一道长长血痕,触目惊心。

  她咬着牙,抱住头,毫不犹豫朝山下滚去。

  贺兰慎在雪中滚,躲着混乱的致命马蹄,喊一声苏棠,学着她的模样也滚下去,后面有脱身的士兵,果断跟上一齐滚下。

  苏棠劈头盖脸吃进去一堆雪,滚到一棵枯木边,身体结结实实撞上去,好半天眼前都是黑的,喉头涌上浓重腥味。她勉力撑住树干站起,全凭意志四下喊:“姑娘,姑娘听得到吗!徐兰,徐兰!”

  叶真滚下来时重重磕到头,徐兰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死死护着她。两个人在马车里撞得头破血流,柳叶镯都沾上血,幸好没戴钗,否则脑袋早被捅成筛子。

  马车终于停下,她俩脑袋嗡嗡作响,叶真手脚麻木,手里还捏着紫色锦囊,费十二分力气,从徐兰怀里爬出来,颤抖着摸她脸:“徐兰!徐兰!你有没有事!”

  徐兰气息微弱,缓慢撑开眼,脸上沾着大片血污,想要抬手却没力气,张开嘴半晌,才气若游丝发出声音:“不好看了……”

  “没有,不会,还是一样好看。”叶真眼泪啪嗒滴下来,抱住她拼命擦脸,沾上满手血腥,“你别怕,我们出去,阿棠一定很快来找我们。”

  她们此时都遍体鳞伤,叶真稍微好一点,拖着她朝马车口挪动。

  撩开帘子,马车砸在一片雪林里,叶真晕头转向,连方向都分不清,忽然身后一声冷笑:“叶姑娘果然命大。”

  叶真浑身颤抖,带着徐兰踏出一步,脚下崴倒,直直向下滑,滚了一身雪泥,堪堪被树根挡住。

  阿玉小心扶着树木滑下来,踢她一脚:“你不是很威风吗?”

  叶真呛咳着沙哑开口:“你是李明昌的人?”

  “是。”阿玉把她和徐兰踢着继续下滑,觉得好玩,索性踢着泄愤,控诉道,“叶真,你一点心肝都没有,我每天都想问你,怎么能如此对待三殿下。”

  “他狼子野心,大逆不道,还企图谋害太子殿下,我当然……”叶真磕磕碰碰,逞强说着,“当然杀之而后快。”

  阿玉一脚踏在她腹部,喝道:“住口!”

  叶真五脏揪成一团,痛苦低吟一声,努力去护身边的徐兰。

  远处忽然传来苏棠的呼叫声,叶真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出声,阿玉一把扯起她头发:“走!”

  叶真张开嘴疼到发不出声音,抖着去摸衣服里的匕首。徐兰半睁着眼,喘息好一阵,猛扑起身缠抱住阿玉,压着她大力滚下去。叶真茫然缓了片刻,连滚带爬追过去,失声喊:“徐兰!”

  山林下边是一条官道,官道另一边是已结厚冰的河面。徐兰死死抱着阿玉,两个人血污交融,又磕出一身伤。阿玉看来也是在强撑,此时脑袋一歪,晕过去了。

  叶真滚到徐兰旁边,抬起她上身,哆嗦着把她从阿玉身上解下来,哭着说:“没事没事,我们马上去找阿棠,不要怕……”

  泪珠断线般淌着,叶真把她抱在心口,她头上伤口不断冒血,不一会儿就浸透叶真衣裳。叶真一声一声唤她的名字,用尽力气哭叫:“阿棠!来人,救命——”

  远处弯道逐渐传来马蹄声,叶真爬过去几步,怀里的徐兰哼一声。

  “你醒了?”叶真胡乱擦掉眼泪,颤声问。

  “我……”徐兰抬头看她,她意识涣散,似乎连身处何方都不知道,短暂清明一瞬,眼中万分柔情,“我想……”

  叶真紧紧握住她的手,她食指微微动,在叶真手心缓慢划。刚划出一个字形,手停下来,脏污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血水中沉重地闭上眼。

  “徐兰,徐兰?”叶真眼前黑白交替,脑中有雷电疯劈狂滚,痛得宛如心脏被生生撕开一道。

  太疼了,她什么都反应不过来,心力交瘁,哀恸抱住徐兰,撕心裂肺喊:

  “救命啊——”

  天地苍茫,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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