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鬼灯
很快两碗肉燕送上来。
叶染一时心绪高涨,饥饿感也是沸汤欲泼般袭上胃。
肉燕是闽地特色小食,又称为太平燕,是欢庆时分的吉祥食品。形神似馄饨,但是皮子是以肉类加木薯粉制作而成,口感更加劲韧。
看着小小似船荡的肉燕,饱满透亮,葱油轻浮,香味扑鼻,不由胃口大开,连小若儿吃不完的食物也一口包圆,直觉得上岛来第一次吃得如此畅快淋漓。
吃好付钱时店东告知卫霁朗结完帐了,叶染心中瞬间有点窃喜,第一次吃学长请的饭呢,有点陶陶然的幸福感。
“走了,送若儿回家咯!”叶染一把抱起孩子放在自行车横杠上,由着若儿指路往家走。
夜色里一大一小一起唱着儿歌,欢乐的声音在芬芳温润的春夜里似盛放的神秘优昙,只为心中那一抹神迹一般的复苏。
这厢边。
卫霁朗跟着李医生一起往下岛处云碧山上的神女祠疾驰而去。
神女祠位于云碧山主峰神女峰的半山腰处,始建年代已不可考。由来香火鼎盛,信徒众多,是燕尾岛上山民节日喜丧祭祀的重要场所。
夜色笼罩的云碧山幽然神秘,朗月婆娑星影,暗云似烟,翠竹苍梧在黑暗中隐藏无踪,空气里飘渺着春日里浓郁的植物香气。
山上人迹寥落,偶有山鸟惊飞,愈发衬映得遥遥上岛处光影诒荡、暖意温润。
摩托车的响声敲碎山路沉静,车载灯光撕裂夜幕,卫霁朗俊朗无俦的脸庞在微光下神色凝重,眸色似漆黑夜色般深沉,剑眉轻蹙地盯着前方。
春节后岛上便星星点点有神女祠闹鬼的谣传。
有人开始绘声绘色、有鼻有眼地描述夜色里那一点两点幽绿浮动的鬼影,总在初一、十五前后几天的夜里于神女祠周围飘荡。
很快这样的谣传似病毒般在岛上蔓延,大家开始人心惶惶,特别是上年纪的老人,原来每月初一十五甚至还有日日都去山上上香焚纸虔诚祷告的,更都裹足不前,战战兢兢。
而为了防止谣传影响上岛游客,影响旅游旺季的经济创收,村委已经联合卫霁朗在茶厂、学校通气山民,禁止大家继续散播不良信息,不能蛊惑人心妖言惑众。
年轻一辈自然不太将这些所谓闹鬼的传言当回事,为了能好好赚钱,更不把这类话语四处往游客那流传。
但是却阻止不了老人们私相授受、秘密流转,老人们总像地下党似的,见面都是四下张望、掩口低语,窃窃私语这诡异流言。
今日又是月色将满的日子。
在唯物主义教育下长大的卫霁朗自然不信这些鬼话,但是所谓鬼影浮动的情况确实真实存在,连厂里小方都曾经亲眼所见。
这让卫霁朗疑窦丛生:云碧山上的鬼影到底是什么?是源于山林墓群凝成的磷光吗?抑或是某种人为?
前者的话,月头月中挑点出现也太过诡异!如果是后者,那就值得推敲了,何人在云碧上装神弄鬼?目的何在?
不管哪种情况,都已对目前岛上居民的生活产生了重大影响。
连他的母亲都时不时在耳边悄悄唠叨外面大家的流言,说是阎王的鬼灯笼来岛上抓人了!
甚至希望小学里都有孩子在演义鬼故事来捉弄吓唬胆小的孩子。
似乎一切都在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很快,摩托车便来到神女峰的半腰处,此处离神女祠不远。
远远灯光辐照处,有人影或蹲或站。
“李医生?”有人大声招呼。
李医生停下好摩托车,故意留着车灯照亮,跟卫霁朗一起大步往人影而去。
“卫老师也来啦?”
看清来人,人影处站立的二人都敛下刚才着急紧张的情绪。
李医生快步走到半躺在路边的伤者身边。
卫霁朗一打量,发现伤者是宋四伯,不由一愣。
最近上年纪的老人白日都不太愿意来神女祠烧香了,更何况是接近十五的夜晚,那“阎王的鬼灯笼”震慑性可是很巨大的。
“宋四伯你怎么这么晚在这里?”李医生边检查伤处边奇怪地问。
宋四伯伤在腿部,疼痛着口中哀吟,却不答话,只管一边念念有词:“神女显灵了!我看见了------我看见神女显灵了!”
救他的两个山民无奈道:“我们去山上打夜兽,才走到这,就发现宋四伯从上边摔下来!”说着一指上方暗影浮动的峭壁处。
李医生检查完道:“右腿骨折,左腿挫伤,其他就是擦伤,要打石膏了!”
卫霁朗蹲下挺拔的身姿,灯光偏逆,清俊的脸庞上光影模糊,似神祇光轮拂照。
宋四伯盯着这场景,口中更加激动地喃喃:“神女显灵了!显灵了!你们相信我,肯定是神女显灵了------”说着突然一伸左手,似要抓住何物般在虚空的空气里用力抓握。
卫霁朗一把握住老人胡乱动作的手:“宋四伯,你看见什么了?”
老人迷茫无语,猎手们开口道:“刚才我们救了他时,他就说在追神女,神女显灵了,可以治好四婶的病!”
宋四伯老伴患上肺癌,一直缠绵病榻,每日疼痛辗转。因为之前已经被霞县的公立医院医生回下来,说没有治疗希望了,所以宋四伯对这病战兢恐惧,就怕老伴哪天突然撒手归西。
卫霁朗眸色一深,与李医生对视一眼。
宋四伯四十几岁时,唯一的儿子上山干活不小心摔下山崖不治身亡。这个打击将二位老人击垮,好不容易十几年慢慢平和,没料到去年四婶又患上癌症,宋四伯彻底被击倒。
不过老人向来乐天性子,人前倒还是爽朗的模样,也从不向谁诉苦,只一个人苦苦支撑照顾老伴,压着心下的伤痛,努力陪着老伴活下去。
“四婶的病更加严重了?”卫霁朗望了望李医生问。
“嗯!”李医生有些沉痛点头,“现在每天得上一支吗啡了!老阿嬷太疼了,也很虚弱,有时疼得连打滚的力气也没有!”
卫霁朗深深一叹。
“我们日日早晚上山下山都看到宋四伯来烧香焚元宝!”猎手也同情地说,“医生看不好,只能求神女了!”
卫霁朗直起俊挺的身姿,往黑暗里走了一小段,负手抬眸望向黑魆魆的山体。
朦胧月色下的神女峰隐隐绰绰,也早看不见所谓的鬼火明灭。看来是人多了,把“鬼火”吓走了!
“你们不怕鬼灯笼吗?”卫霁朗突然转身望着两个猎人。
两个猎人面面相觑,不由失笑:“哪来的鬼灯笼!都二十一世纪了,也就老头老太们信这鬼话,我们还得吃饭呢,上岛的馆子里都等着我们每天的野味呢!“
卫霁朗淡淡而笑,走了过来,对李医生道:“把四伯先带下山吧!“转头又对猎人说,”你们上山时小心些,万一,“他顿了下,”真看见什么也不要声张!“
猎人们互视一眼,一时不解。
卫霁朗眸色深沉地微敛墨眸:“就像你们说的,世上怎么会有鬼灯笼!但是我厂里确实也有人见过那种磷火在神女祠附近飘荡!那到底是什么?我们得弄明白啊!“
猎人们顿时明白,也配合点头:“好的,卫老师,如果我们真的遇见什么会及时告诉你的!“
卫霁朗颔首,眸色比暗夜还要黑沉,瞬间星芒掠过:“村委跟我已经跟警务室、派出所联系了!我们要会会这‘活阎王’!“
李医生慢慢扶起宋四伯,闻言跟猎手们一样都信服地望着眼前这个沉着冷静的男人。
他的能力全岛都有目共睹,为人更是深沉低调,凡事说一不二,深谋远虑、魄力非凡。
看来这“鬼灯笼“是作怪不了多久了!
“你们走吧,宋四伯交给我们吧!“卫霁朗回手将李医生扶住的宋四伯背了起来,脚步翩跹往摩托车跟前而去。
神志迷糊的宋四伯慢慢清明,伏在卫霁朗背上,低低感谢:“麻烦卫老师了!是老了,爬个山壁还摔下来!“
卫霁朗沉稳地将他放在摩托车后面,回眸淡笑道:“您老老当益壮,我从小看您就是岛上最好的猎手,爬山哪个比得过您啊!“
宋四伯苦笑:“好汉不提当年勇,要不是我教宋斌打猎,他也不会摔下山崖!“说着长叹一声,满心酸楚一生凄苦,都与这云碧山逃不开关系。
卫霁朗抿唇凝重。
宋斌是他小学同窗,初中毕业就辍学。早早学习打猎采茶,也许年纪小,喜欢冒进,居然独自去了神女峰最危险陡峭的山峰入云岩探秘,最后可能山路不熟,竟从一处悬崖上摔了下去,找到人时都是三天后了。
当年此事是燕尾岛轰动一时的大事。
而此事也是他回岛后决心好好改变岛上希望小学面貌的原因,孩子们一定要接受足够的教育才能改变自己一生困在岛上的命运。
他希望像若儿还有小捷那样可爱的孩子们都能走出去看看岛外的世界,去实现自己的抱负与理想,能有勇气抛开苟且去有诗的远方。
卫霁朗驾驶摩托车,李医生挤在最后面扶住宋四伯,一路往山下上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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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叶染再次见到卫霁朗时已是次日夕阳欲沉时分。
叶染接到电话从客房里丢了画笔,飞速清洁更换了件衣服便出来。沿着围廊望下去,一眼便捕捉到中庭里的俊挺身影。
卫霁朗负手立在庭院中庭,正仰头凝视着圆形穹窿,清俊的侧脸在斜照的光影里润泽如玉。
他似乎永远是简洁白衬衣深色长裤的打扮,清雅整齐,不费心思,一如从前。
“卫老师!”叶染心下有些踉跄,她哀嚎自己的轻薄。永远是只要他出现在视线里,就骨轻脚软迈不动步子,跟好色之徒一般。
卫霁朗收回视线,墨眸一瞬不瞬地凝着二楼廊檐下轻唤的人儿——乌发素裳,肌肤胜雪,丽影翩翩,似一曲慢板清歌,如此撩动人心。
他眸色深沉,里面浮光流转,隐隐似有夕阳的重彩晕染其中,可又转瞬流走,只余清明。
“下来吧,我带你去神女峰附近走走!”卫霁朗淡笑道。
叶染飞快地从楼梯下来,刚到中庭,就见宋祁竣从土楼大门进来。
“卫老师?今天怎么有空来?”宋祁竣热情问道。
卫霁朗回首跟宋祁竣打了声招呼道:“带叶染出去走走!”
叶染也叫了声宋哥。
宋祁竣一愣,不由有点讪讪:“还是卫老师面子大,我怎么叫,小叶都没空出去逛!”
叶染闻言忍不住扶额哀叹,这厮说这话是几个意思?要这么明显吗?她心下顿时欲哭无泪。
卫霁朗也不意宋祁竣如此一说,不由转眸睨了叶染一眼,看她正蹙眉尴尬状,眸色不禁一深。
“我救过她,也算有生死之交吧!”他剑眉轻挑,难得兴味十足地玩笑道。
叶染差点被口水呛到。
宋祁竣眸色微闪,唇边却是漾开热情的笑:“是了是了!过命交情呢!”转脸看向叶染,“那回来吃晚饭吧?”
叶染刚想说不用了,没料被某人一下子截去话头:“我会带她去吃点岛上特产的!走吧,叶染!”说着步履蹁跹大步跨出。
“谢谢宋哥!”叶染急急跟上,路过宋祁竣时有些不知所措地扬起笑,“晚饭就不麻烦了!我会早点回来的!”
宋祁竣爽朗一笑:“去吧!小心蛇虫!”
目送二人身影一起出了云碧落霞,宋祁竣眸色瞬时似乌云骤叠,将所有浓彩掩住,有些沉郁地抿了抿唇,浓眉深拧抬头望向圆形穹窿,不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