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结亲
第二章 结亲
林府位于桐花巷子口一处四进四出的宅院,岚院是正房太太乔氏所居,林家家风严明,乔夫人生育一女一子,妾室白氏未曾生育,故府上人口倒也简单。
这日,乔夫人在账房对了帐,盘算了近几日的开销,又催促管事置办些新器皿。下月便是长子林渊的婚事,要做的事多得转不开身,这会又听下人报老爷回府了,又匆忙起身去迎。
她净了手,服侍林建章换了身松散衣裳,“老爷,妾听闻王家姑娘曾与肃家小子定过亲,今旁人乍然提起,妾身还不知这是否属实。”乔夫人这些时候一直在忙,昨儿个才定了日子,便听李家太太提了这一桩事由,到底是挂在心里了。
“有这么回事,但也算不上定亲,毕竟没有过明面上。”
“那王家怎么又和咱们家议亲呢?”
“那肃家小子随他爹,嘴上没个好听的言语,竟当面说人家姑娘形容不整。王家人那里受得了这个气,当即就奉还了信物,只当从未有过这事。”
“再说了,一家有女百家求的,他肃家可以求娶我们林家哪里比不过他。以后这话就不要再提了。”
“里面竟有这么一桩事儿,不过,那王家姑娘果真相貌上——”乔夫人有些迟疑,王家姑娘她见得不多,只是打了几回照面,并未仔细端详,无甚印象。
“光姿色出众有何用,要的是家世出众、德行服人才当得起我林家宗妇。好啦!这桩亲既然已经定下来,你就欢欢喜喜的去办,别叫人家生了想法。”林建章的言语里有些不耐,嘱咐完这些话他便匆忙回书房去。
乔夫人还想着明日蒋家宴会有些细则想商量,还欲再问。林建章摆手只道循例即可,头也不回地离了岚院,他被风吹起的衣角上有些许褶皱。
天渐凉了,是该重新为他做一件衣衫了,乔夫人想到。
等丫头将衣料拿上来,乔夫人看着这些东西又有些发愁,她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丫鬟添茶时偷偷打量,被乔夫人脸上的神情吓到了。只能退得稍远些,一时不敢上前,生怕惹了主母生气受了发落。
待林染进来时,只看到母亲正对着一桌子布料发愣,两条柳叶眉拧成一团,眼睛里有着化不开的惆怅。
“母亲?”
林染连唤三声,才见母亲抬首茫茫然应了句,继而掩饰地饮了口茶才惊觉早已凉透,又不得不放下,喊丫鬟出去换一壶。
“母亲,青芷和白芷姐姐呢?怎得都不在母亲身边伺候。”见屋里伺候的只有一位丫头,还是平常在院里负责浇花侍草的丫头,林染不禁有些好奇,其他人都去哪儿呢?
“府里最近事务繁重,有些事情不得不使人盯着,另外下月是你哥哥的大喜之日,让她们几个得力的去操持,娘才放心。”说到这事,乔夫人的神情才舒展开来,有了一抹喜色。
顺着母亲的话,问了亲事的进展,林染听着母亲温和的嗓音,絮絮的说起这些时候的忙碌,或许只有这件事情才能使母亲鲜活起来吧。
低头细细瞧来,桌上的布料尽是难得的雨丝锦,面上用白色和其他色彩的经线组成,有色经线由粗渐细,白色经线由细渐粗,色白相间,恰似那丝丝雨条。母亲素日节俭,想来并不是给自己制衣用的。
“母亲是要给父亲裁制新衣?不若送去蕙兰坊,那有的是手艺精巧的人,母亲近来杂事缠身,还是不要亲自动手了。”看着乔夫人有些憔悴的面容,林染虽知道母亲会断然拒绝,还是禁不住劝慰道。
父亲的衣物大到衣衫,小到鞋袜,母亲从不假手他人。从前父亲对此倒是颇为珍惜,但日子久了,从前看那些是情谊,如今东西倒还只是个东西。
“是了,我亲手缝制的他未必会喜欢。唉—— 还是我们家彤娘知道心疼母亲,嘘寒问暖的。”看着自家闺女年岁渐长,稚嫩的脸颊也出落得明艳动人,她忍不住感叹道:“彤娘和母亲不一样,你以后一定过得比娘好。”
岁月不容人,母亲不仅面容不似从前,心也渐渐疲惫了。
三年前林染满十周岁开始,母亲便常常在耳边说这句话,以后太远我未可预料,但娘过得好吗?答案定然是不好,为什么会落得如此?林染至今也没找到缘由。
我姓林单名一个染字,是林家三房嫡女。我父亲林建章出身显赫,乃是雾峰三姓之一的林家,又是长房嫡系,自小被宠爱成一副说一不二的骄纵性子。他年少气盛时,因不满长辈安排的亲事,带着隔房表妹也就是母亲私奔到了夏朝都城——平京。
自此,没了林家的支持。夫妻二人靠着乔氏的嫁妆银子日子虽过得去,但也比不得从前那般逍遥自在,好在父亲后来中举做了官,这清贫日子才宽松起来。
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话是没错,父亲是打小锦衣玉食伺候惯了的人,那里舍得让自己多遭罪。他也没旁的嗜好,就爱收藏些金石玉器。遇上了对眼的,哪怕是千两万金,借也得买下来。
长此以往,母亲的嫁妆也卖得七七八八,林家的日子也就表面上过得去。
为了撑起这个家,不叫旁人笑话,要强的母亲学着打理仅有的几个铺子田庄,疏通人脉关系,大事小事独自咬牙撑着。常常好容易有了进项,转头父亲就拿来令人咋舌的借据,为着买古玩的事,二人是吵闹不断。
生活的不易磨灭了年少的情思,乔氏不止一次在想,若是自己当初没有答应私奔,自己也许会嫁给旁人,做一位殷实人家的太太,不用事事躬亲,就算有几房妾室也无伤大雅。
“好了,不说这些了。彤娘,你好容易回来一趟,跟母亲说说,在宫里头过得好吗?”又想起女儿的性子向来报喜不报忧,哪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回来也不会说个苦字,遂放心地唤她身边照顾的丫头平儿。
“平儿你来说,小姐可有受什么委屈。”乔氏一想到女儿终日不在身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夫人放心,临安公主待小姐如同亲姐妹,事事护着小姐。”
听了她的话,乔氏才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娘就放心了。对了,早间叫厨房炖了盅淮山老鸭汤,这会子倒记起来了,一会儿在娘这里用了午膳再走吧?”
林染看这会时辰尚早,需要带东西也早就收拾好了,左右耽搁不了太久,便应下了。
平儿跟着那丫鬟一同出去了,屋里就剩下母女俩。
“母亲,您身边也少不得人。不若再添置些人手,叫白芷她们先带着做些事情,等熟悉了也好帮您分担些。”母亲为了节省开支,院里统共就五个丫鬟婆子,若是分派了差事,院里便空落落的。
乔夫人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用,娘怀你的时候日子比现在还艰苦,不也过来了,现在这样就挺好。”
“母亲若是手头上缺银两,女儿那里有。”
两年前母亲便分了手中的两间铺子给林染,教她打理庶务。自此,那成衣铺子每季所获银钱,再没有入过公中的帐,都进了自己的小金库。
每次,林染想要将钱给母亲度过难关时,乔氏的态度十分坚决。
“不行,你在宫里头多的是用钱的地方,吃穿用度、打赏下人,样样都需要银钱。你别信那书上说的骗人话,瞧不起那黄白之物。”她自己就是在上栽了跟头,吃尽了苦头,她不想女儿也走她的老路。
不放心地叮嘱女儿:“你记住了,千万莫教你父亲知道这些。”
见林染点头称是,乔氏才放心下来。
午膳是母女二人在岚院用的,想着又有一段时日见不到女儿了,乔氏心里就发酸。只得打起精神头来,不住得为女儿夹菜。“入冬了记得添床厚棉被,夜里仔细不要踢被,免得着凉了。你常吃的药丸娘前些时候去永记新拿了,一会让平儿带上,还有你喜欢吃的零嘴,也在匣子里。”
林染笑着一一应下,出门在外,最记挂的就是这声声絮语,听得叫人心里暖暖的。
只可惜母女再不舍,总是得道声别。怕女儿忘了,乔氏一再嘱咐她记得去书房道个别再走。
林父一向都是单独在前院或是书房用膳,若是无事,从不踏足后院。连女儿归家也只是照旧问了些不痛不痒的话。
临了,林染到书房道别时,林父也只是派侍从出来答了句知道了,并无其他交代。丫鬟平儿性直,只当是老爷身边的人并未传信,还欲上前辩称。被林染叫住了,她对着书房门口拜了三拜,以示尊重。
“小姐!”平儿心里有些埋怨,虽知道自家老爷从来都是这样子,但心底还是有些鸣不平,每月只有这么一次探亲的机会,老爷都不肯多见见小姐。
林染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檐外的日头打在林染身上,她的身子一半隐在荫处,一半暴露在阳光下。平儿瞧不真切她脸上的神情,想来小姐定然是伤心的。
“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说完林染便转身离去,平儿只得跟上她匆忙的步子,她半道回身望了望身后的书房。
那扇门依旧是紧紧合拢,毫无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