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猫
常宁带着一身的伤,疲惫地进了自己的小阁楼。从兜里掏出那三百多枚硬币放到箱子里,又自己拿了活血化瘀膏给自己上药。身上几乎是没有一块幸免,后背尤其严重,常宁本想拧着身子去够,没想到一抬手就要命的疼,试了两三次终于放弃了。一上午来回狂跑了两趟,一次比一次狼狈。这会儿常宁真是又累又饿。午饭的时间早已经过了,常宁靠在床边想着先歇会儿等下再去厨房弄点吃的,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隔了不知多久,常宁被自己背上的力道惊醒了,她心里一惊,刚要翻身就被一只温暖柔软的手给摁住了。
“别动,大娘给你上药呢。”桑大娘的声音从背后想起。
“大娘?我……”常宁尴尬地把自己又贴回了床上,她为了上药,把裹胸给拆了,虽然年纪小也看不出什么来,但是这么一来她却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被发现了。
“没事儿,阿宁是个姑娘,大娘们都知道了。”
“什么?!”常宁又是一惊。
“上回你扑过来压在赵大娘身上,我拼命拉你也拉不动,那会儿不小心把你衣裳扯开了,就发现了。”桑大娘声音很和蔼,“你放心吧,王爷已经嘱咐过我们了,我们心里有数,不会出去乱说的。”
“哦……”常宁心想既然王爷知道,那应该也没什么大碍了。于是便放松了身体,由着桑大娘给她按摩。
桑大娘一边使力一边说:“这伤看着也没什么,但现在不给揉开了,之后两天怕是有苦头吃呢。大娘给你揉着,有些疼,你忍着些啊。”
“没事,大娘,你只管揉吧,我、唔……”常宁话没说完就被后背传来的疼痛给哽回去了。
桑大娘不禁有些好笑,让她别逞强,疼就喊出来。
常宁却硬是摇了摇头,私下却咬紧了牙关,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眼泪哗啦啦的根本止不住——天知道她常宁有多怕痛!等整个背都被揉完了,枕头也湿出了两个圈。
桑大娘却没有停手,紧接着又按揉起了她的胳膊等地方。好容易身上有伤的都被按了个遍,桑大娘收起了药膏,常宁觉得浑身都是火辣辣的。
“阿宁啊。”桑大娘犹豫了下,想了想还是把话咽回去了,道:“你先歇着,大娘给你把午饭端来。”
“大娘,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常宁抬起脸,那两只眼睛已经肿得跟两个桃核一般。
“啊哟,眼睛怎么哭成这样了。”桑大娘一看顿时心疼了起来。
“没事,枕头压的……”常宁说着抬手去揉,立刻就被制止了:“别碰别碰,当心发炎了。”桑大娘赶紧又拿出个清凉消肿的药给她抹上了。
常宁真有点不好意思了:“刚才太疼了,忍不住才……”
“你这孩子,大娘都说了忍不住就喊出来。你在大娘面前就是个孩子,还怕什么丢人不成?”
常宁手里揪着床单,有点无言以对。她其实不是个特别坚强的人,可是总有些时候,无论如何也觉得自己不能哭出来。
“常明刚才跟我说了,王爷这是有意栽培你呢。”桑大娘也知道了豫王让她找铜钱的事,怕她是心里恼,便安慰她。
“我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才就算心里吐槽,也想好好完成任务。
“知道就好,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桑大娘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大娘给你端饭去了,今天中午的饭菜是王爷赏的呢,小厨房做的,你肯定喜欢吃。”
“嗯,劳烦大娘了。”常宁乖乖的点头,在床上等着。
饭食果然十分精细,看得出来厨子们下了功夫。常宁吃得很是满意,饭后她思虑了半天,还是没有出去,只在自己小阁楼里歇着,写了会字又读了会书,便又上床睡着了。
身上因为抹了上好的药,伤好得也快,所以常宁这一觉睡得黑甜,醒来已经快到二更天了。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大概算了下时辰便轻手轻脚穿好衣服下了楼。桑大娘他们已经睡下了,常宁轻轻掩上门,沿着屋脚走了一段,便纵身跳上了屋脊,落在瓦片上时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她立刻猫似的伏下身子,等了几个呼吸,确定没有动静才尽量悄声地沿着屋檐向前摸去。
白天的时候,前院的几个地方她都已经翻了个遍,只找出了近四百来枚铜钱,还剩六百枚在哪儿呢?常宁想着,视线不由看向了豫王府的后院,那里是豫王和他的侧妃、侍妾们日常起居的地方,将近前院的两三倍大,一层一层的屋檐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那是常宁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应该……不会放在后院吧?常宁心里绕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决定再去议事厅、书房等地方找找。她刚想转身,冷不防眼角瞥到了不远处屋脊上吻兽的嘴……嗯?那个吻兽嘴里,怎么像是衔了什么东西?
常宁摸过去一看,心里顿时一喜:铜钱!她连忙把铜钱取出来,就着月光一数,大概六七枚。常宁心里顿时一乐,对接下来去哪里找铜钱也有了思路。
月色下蛰伏着的王府像一只收起了利爪的猛兽,而它的脊背上,一只娇小的身影正灵活地跳动着,时不时停下来沿着屋脊匍匐一段,没一会儿又在另一边跳出去了。
而此时此刻,豫王府的书房里,豫王正坐在椅子上,一脸惆怅地听着头顶第三次乒乒乓乓的脚步声,郁闷地说:“这孩子身子骨轻得很,怎么每次落脚都这么重呢?”
曹善旁边笑着说:“小的可不会轻功,不懂这个。”
“常明,你说。”
“属下轻功不精,不知。”常明拱手回道,不过心里也纳闷,他像常宁这么大的时候练习轻功,落地也不会发出这么大动静啊,“不如属下去问问常意?”
“不必了。”豫王摇了摇头,回头自己去问她好了。
“王爷,明儿还需要追踪常总管吗?”
“用不着,这孩子精着呢。屋子里都翻遍了,剩下的都在外头,我看她明天白天是不会出来了。这两天晚上你叫手下人多费点心,看着点别让人摔了。”
“是。”
“没别的事了,你先退下吧。早点歇息。”豫王说,完了又嘱咐道:“出去的时候小心些,别被她发现了。”
常明退下后,豫王叹了口气,听着头顶第四趟脚步声,无奈道:“也罢,就当给你热热身,熟悉熟悉场子。”
之后的两天,常宁果然如豫王所料,再没在白天出来过,倒是夜里又成了个夜猫一般四处折腾。直到了第三天夜里,常宁已经把整个王府的每块石头都翻了个遍后,终于在马厩里养着的十来匹骏马的尾巴下找到了剩下的十枚铜钱。
常宁心里总算松了口气,美滋滋的核对了一边手里的铜钱,打算回家睡觉去也。没想到离了马厩没多远,就看见豫王背着手,站在那儿等着。
月光如水,倾洒在豫王如玉的面庞上,仿佛天上的仙人一般,常宁一时忘了呼吸,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豫王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呃,王、王爷……”常宁干笑着说:“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本王专程等你呢。”豫王俯视着面前一身脏乱的小人,看着她纤长的睫毛扑簌扑簌地在脸颊上落下一片阴影,语气不禁轻柔了几分:“都集齐了?”
“嗯。”常宁点了点头。
“身上还疼吗?”
“不疼了,桑大娘天天给我擦药膏按摩,早就好了。”虽然还有些印子。
豫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问:“怎么样,还有力气吗?”
“有……吧?”常宁不确定道。
豫王笑了:“有的话,就跟上吧。”
“去哪?”常宁问,豫王却不回答,而是转身跃上墙头,又朝她招了招手,随后运起浮云步朝着城外飞去,常宁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只好也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飞快地掠过一片一片的屋檐。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郊外的一个小山坡。
“王爷,您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常宁喘着气问。她一路跟过来,到了后面实在是体力不济,要不是豫王放慢了步伐,早不知被甩到哪里去了。
豫王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问:“你可知道,浮云步,为何叫浮云步?”
“呃……为什么叫浮云步……因为练了以后可以看破红尘,视万事如浮云?”
“不是。”
“嗯?那是为什么?”
“因为练功人每次运起浮云步时,都该想象自己如同一片浮云般,随风而动,随心而动。”
天色很黑,山坡上摇曳的树影遮在常宁脸上,但豫王还是从她脸上看到了明晃晃的“不懂”二字。
豫王叹气,指着她手腕上被布缠住的铃铛:“你可知道本王为何要给你这铃铛?”
“不知。”
“浮云步练到功成时,习学者应当四肢皆能挂着铃铛,却无论如何奔走都不会发出一丝动静。”
常宁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吧!”
“为何不可能?”豫王说着,抖了抖自己的手腕,顿时一阵清脆的铃声传了出来。
“!”常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腕上和自己这个差不多的铃铛:“你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出发的时候。”豫王又动了动两条腿,显然脚上也有铃铛。
“这不科学!”
“科学?是什么?”
“……”哦。他们古人,不讲科学。常宁冷漠地点了点头,说:“王爷,您这个难度太高了,小的做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