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小老师
别看林深天天跟着琨廷跪在祭坛前朗诵圣经,划着十字,他其实更像是一个无神论者。
作为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一个年轻人,受党和国家的教育这么多年,他应该是一个比较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更倾向于无神论。对于神佛他是不太相信的,但信仰他应该是有的。神佛不等于信仰,他很清楚。
所以当他看到那个孩子,罗狗剩,可怜兮兮的站在他的面前,心中不知哪根弦被触动了,教他读书写字是真的,而信仰上帝可能就是顺带的了。
第二天中午刚吃过午饭,罗狗剩就背着一大捆柴火在后门等候着了。
七月的阳光在正午还是很炙热的,狗剩看见林深给他开了门,急急忙忙把柴火放到一边,顺手抹了一把头上亮晶晶的汗水。然后跪倒在地,认真的给林深磕了三个头,梆梆作响:“我爹同意让我来学读书识字了,昨天的柴火钱我也不要了,以后我每天都送一捆柴火来,作我的学费,请老师不要嫌弃。”
林深要拉他起来,这孩子死活不愿意,非要跪着把后面的话说完:“我爹还说了,让我一定要听老师的话。要是我学不好,不听话,你就使劲儿揍,揍死了活该。”
林深不禁哑然失笑,这孩子也太朴实了,我也就比你大一些,就算使劲揍,我又能使出多大力?估计你没被揍死,我先累死了。
林深拉了他起来,带着他到了自己院子里,己有一个沙盘放在了那里。
另外还有一张饼和一碗水放在旁边的桌上。像罗狗剩这样的贫苦人家,一般一天只吃两顿饭,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了。
早上一顿,晚上一顿,其余时间,饿了就喝点凉水,扛过去,所以林深特别给他准备了一张炊饼和一碗水。
罗狗剩见林深准备的这些东西,还有点不明所以。但林深让他吃完之后再上课,他咽了咽口水,连连摇头,就是不吃。
“我爹说了,我每天挑一捆柴火来,就能让老师教我学识字,已经是天大的便宜了,更不能贪图别的东西,否则就是…就是…”狗剩憋了半天,终于憋了出来:“就不是个东西。”
“那我告诉你,读书识字是一件很耗体力的事情,虽然每天只学一个时辰,但要是你体力不支了,就会意识模糊,学不好。难道还想要我重新教第二遍吗?你就每天这么一捆柴火,想要我教几次?”林深作嫌弃状。
“再说,你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要听我的话,这还没过多久呢,就不听话了,你爹的吩咐你还听不听了?”
“我…我…我听!”说着狗剩抓起了炊饼和水,大口的吃了起来,红红的眼框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狗剩并不蠢,相反他还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林深的用心他能懂。
吃完东西,林深让他坐到沙盘前就开始上课了。一块沙盘,一根木棍就是最廉价的学习工具,对此狗剩已是非常满足了。
首先要学的就是自己的名字,罗狗剩其实真名罗十一,其父给他起了个小名狗剩,认为名贱才活的下来。
这名字倒是简单,不到半个时辰就学会了,但让狗剩兴奋不己。
林深倒是不太能理解这种心情,不就会写个名字嘛,有什么好得意的。轻轻给了狗剩后脑勺一把掌,让他别得意忘形,继续接着学。
其实也不怪狗剩这么兴奋,在古代读书可是一件不一般的事,特别是前朝宋大力宣扬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让读书本身看上去高大上,了不得。
另一方面,在古代能读书的是少数,费用高昂。或许你的宗族经商或作官,你能跟着上上私塾。一般人家,还是和小伙伴一起玩泥巴吧。
所以狗剩这样雀跃,也是正常。
接下来,林深就以千字文为范本教狗剩识字,这次他就学的比较吃力了,林深也预料到的,慢慢来吧。
当三天后,当罗狗剩带着另外一个同样脏兮兮的孩子,怯怯的站在门口时,林深知道自己做对了。
这个孩子叫李初一,年纪比林深还大些,差不多高,同样也是瘦瘦弱弱的样子,站在门口,拽着衣角,用惴惴不安而希冀的眼神看着林深。
看到林深出来了,赶紧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我叫李初一,我也想学识字,请老师收下我。”说着捧起了手里那条鱼,恭敬的举过头顶。
林深克制住了心中的喜悦,淡淡的点点头:“把东西放在门口吧,跟我来。”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眼中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待到了院子里,林深示意狗剩带着李初一去洗手洗脸。他自己则去厨房多拿了一份吃食出来,同样的,先吃完再上课。
一个月后,待到昆庭再想起这件事,过问林深时,已差不多有十来个孩在这里学了,他很是吃惊。
他们都是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甚至还有城外的。每天早上这些孩子砍柴的砍柴,捉鱼的捉鱼,还有些去掏鸟蛋,总之要把当天的学费凑够。
对于学费,林深的态度是必须要交,虽然他并不差这点东西。他跟着昆庭参加各种法事得到的打赏对一般家庭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但是他还是坚持要收取学费,是因为他明白,免费的东西是不被重视的,不能做免费的慈善,一定要让他们有所付出,才会珍惜。
待到上学时,孩子们把学费拿过来放在门口,就开开心心的进去了。当然,偶尔也有的孩子沒有凑齐学费,但第二天总会补上,不需要提醒,无需监督,没有人会偷奸耍滑。
林深对孩子们拿来的任何东西都不介意,他不缺那点东西,也不好衡量价值,随便拿点什么东西来都行,关键是要有付出。
孩子们却是很重视,他们虽然没读过书,但尊师重道,做人要诚实守信,类似这些品质,祖祖辈辈代代相传,言传身教。
不管是穷苦人家,还是富有家庭,有文化的还是没文化的,总会以各种方式教给下一代这些做人的准则,这便是中华民族的传承,却是要比现代好多了。
所以陈伯突然发现家里多了许多吃食,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倒也是乐见其成。
孩子们到来之后,都是先去洗脸洗手,再去领吃的,然后才开始上课。
所有孩子领了沙盘,在院子里分成几排席地而坐。
“我再强调一次,吃饭前先洗手,不准喝脏水,不准喝未烧开的生水。狗剩,你来解释下为什么。”
“因为脏水、生水里有细…细菌和…寄生…虫,吃下去会生病,肚子痛,只有烧开的水才能杀死它们。”有些名词不熟,狗剩回答的结结巴巴的。
这时有孩子举手,林深指了指他:“你说。”
那孩子站起来:“老师,为什么我从来都没看到过这些细菌和寄生虫?水里明明没有东西啊。“
“看不到不等于不存在,他们非常非常小,小到人的眼睛都看不见。”
“老师。”又有一个孩子怯生生的举起了手:“既然看不见,那你怎么知道安们真的存在?”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林深鼓励道:“虽然我们看不到它们,但我们可以通过其他的方式来猜测它们的存在。”
“你们注意观察,那些喝了脏水的人,是不是经常会生病或者肚子痛?而你们到这里来喝的都是开水,有没有感到再有肚子痛?”
“好像是没有,”
“真的好像是这样,”孩子们兴奋起来,七嘴八舌讨论着。
“虽然现在我们只能通过是否生病、肚子痛,来猜测它们的存在,但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们能找到看到它们的方法,或许。好吧,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起立!“有同学在后面大声喊道,所有人站起来鞠躬:”老师好!“
”同学们好!“林深严肃的扶了扶头上的虎头帽,然后也鞠了一躬,接着向所有人大声问道:”读书要记住什么?“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你们要什么?“林深大声问。
”努力!奋进!自强!“
”你们是最棒的!“
”我们是最棒的!我们是最棒的!“所有孩子大声回应着,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
昆廷站在院子后面,看着这传销式的场面,目瞪口呆,张大了嘴。
林深这样做肯定是有目的。第一句话,三人行必有我师,是在告诫他们,从一个人那里学习东西,跟他的年龄、身份没有任何关系,任何人可能成为你的老师,一定要虚心。这是在为他能够管住那些比他大的孩子打理论基础。
而这第二、第三句话,则是对孩子们的鼓励。
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祖祖辈辈过着几乎没怎么改变的劳作生活,天亮了起来种地,天黑了就抱着媳妇睡觉,孩子从小就要帮着家里务农,百年千年都是这个样子过来的,穷困的生活早已让他们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
林深却有些不一样的想法,他想帮助他们,不知道有没有效,但可以尝试下。
“我会教你们基础的识字,也会教你们做人做事的道理,不是为了你们某一天去参加科考做大官,而是为了有能力自食其力,自己养活自己。”
“或许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伙计,或者自己做点小买卖,不要忘记今天所学到东西,人要自己有本事。”
说罢林深就开始正式上课了。
古代孩童读书,老师先范读,学生跟着模仿,老师读三遍后学生跟着读三遍,要求“依字行腔、依义行调、入短韵长、虚字重长”。《童蒙须知》说:“凡读书须要读得字字响亮,不可误一字,不可少一字,不可多一字,不可倒一字,不可牵强暗记,只是要多诵遍数,自然上口,久远不忘。”
所以大家会发现,私塾里孩子们读书如电视中一样,朗读时老师下身不动,以腰为轴前仰后合摇头晃脑,学生也跟着前仰后合摇头晃脑,感觉身处惊涛骇浪之中。
这种事情林深可学不来,他不搞什么读书百遍其义自现,效率太低。
在他的眼里,只有两种学科的分类,一种是自然科学,像物理、化学、数学什么的。另一种是哲学,即除了自然科学以外的,所有的其他东西,例如史记、论语、中庸、大学,他们有相当重要的部分几乎都是在讲述做人做事的道理。
所以林深干脆把书里面这些拗口晦涩的,关于做人做事道理的话语单独提出来,加上自己的理解,详细讲解,同时要求孩子们记住。
读书的关键不在于把东西死记硬背,而在于真正理解其中蕴含的道理。这就是林深所理解的学习,简单粗暴有效。
所以他每天早上去竹林小院学习时,总会把下午要教的东西摘抄下来去向白老请教清楚。
作为一个程序猿的他,逻辑性非常强,很自然的把一个时辰的课分成数学运算,论语学习,圣经诵读三部分。
开头几次上课,他还有点手忙脚乱,很多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讲。越到后来,他讲的越来越好,甚至有时候还会引用现代社会的一些名言警句,越发地进入了老师这个角色。
“刚才,我们讲了儒家五常中的义,哪位同学能来讲一讲你理解到的‘义‘是什么?”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大孩子犹犹豫豫的举了手:“义就是…恩…别人受欺负时要帮忙。”
“解释的有点粗糙。每个人对义的理解可能都会有些不同,但老师要提醒你们,见义勇为是一种义,但也要量力而行,要有脑子,不要去做超出自己能力之外的‘义‘。”
“是。”下面的孩子们似懂非懂,有时候思考也是要有个过程的,林深也清楚。
见重要的内容讲的差不多了,林深带着孩子们开始诵读圣经。
他扶了扶头上的虎头帽,严肃的捧着圣经,带着孩子们开始读起来,那些稚嫩的童音回荡在院子里:“起初,神创造天地。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琨廷满意的点点头,悄悄的离开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