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杀
中秋将近,教堂里的人也在准备着,陈伯和花姐正在制作纸灯笼,门房朱二也来帮忙,大家开开心心的,边干边聊,笑声不断。
昆廷对中国节日没有什么感觉,但他也不反对大家庆祝,只是自己照旧每日功课祈祷。
林深则是每日忙忙碌碌的,他的课业很是繁重,好像也没有功夫想其他的,只是得空了就去帮陈伯给教堂布置灯笼。
城中的百姓们,每家每户都在为节日做着准备。做灯笼、月饼、各种小吃食、彩带、彩灯。
到了八月十五这天,一大早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碌起来,把门前做了装扮,挂上了彩灯、彩带,把门口打扫干净,欢乐与喜庆的气氛降临到了城中,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
古人的夜间娱乐生活真心不多,这些难得的节日往往会耗费人们几周甚至几个月的时间去准备,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半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而这个城市却开始活了过来,仿佛睁开了无数的眼睛,绽开穿透夜空的光芒,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昆廷和林深早早换好了便服,今夜他们受邀参加中秋雅集。按传统,邕州城一年中只有少数几次这样半官方组织的社交活动,中秋节便是其中之一。
文人墨客、才子诗人,乡绅富豪、青楼名媛齐聚一堂,明月正当空,在月下舞文弄墨,吟诗作对,好不风流。
今年的中秋雅集定在东来楼。天色暗了下来,月亮刚刚爬上枝头,宾客们便陆陆续续到来了。
东来楼的老板亲自站在门口迎客,一张脸笑得都快烂了,宾客们接踵而至,他不停的拱手作揖,里面便有伙计把客人带到大厅内,安排坐下。
对于身份尊贵的客人,自然留有包房,由伙计带去安顿好。
当昆廷和林深来到东来楼时,整个场面已经热闹起来,知府大人和其他汉人官员们已经坐在主桌上,场中有十来个歌姬正在献舞,时不时有仆人将才子们写出的诗挂于场边供人品读,还有不少人正在即兴吟唱诗歌,吟到了兴头上便开怀痛饮一杯,周围的人便大声叫好,真真的一幅文华盛世景像。
当下便有伙计将昆廷二人引到主桌边,昆廷在知府旁边坐下,林深便乖乖的站在他身后。
那知府看见昆廷来了,热情的拉着手招呼他坐下,两人像多年未见的朋友一般聊着,气氛很是融洽。
林深撇撇嘴,不喜这些官场文化,转头去欣赏场中歌姬的表演。正在这时,音乐声突然停了下来,场面一时安静下来,一个门口的仆人大声唱喏道:“达鲁花赤大人到!”(达鲁花赤是元朝地区最高军政长官,只能由蒙古人或色目人担任。)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一个人影自信的大踏步走了进来。
这个人30来岁,头顶的头发几乎被剃光,只留下一个桃子头贴在脑门上,其他的就编成两条辫子,再绕成两个大环垂在耳朵后面。他不是很高,但是却有一张宽阔的脸和一双细长的眼睛,加上那并不太浓密的一圈胡子,给人以侵略狡诈的感觉。
他穿着青色的“质孙服”(就是较短的蒙古长袍),进入大厅时在门口顿了一顿,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环顾了一周,看清楚了场中的每个人。林深不太喜欢这家伙。
这个蒙古人哈哈大笑着,快步走到主桌前,知府急忙站起来迎接,鞠躬行礼的同时用蒙古话说到:“下官恭迎莫日根大人。”
这莫日根却理都不理那知府,径直走了过去,来到了昆廷的面前,将双手高举过头,随后将右手捂在胸前,同时躬身行礼:“尊敬的神父,近来可安好。今天能够在这里遇见你,真是让我开心。”
昆廷手画着十字回礼:“一切都是主的旨意,愿主保佑你。”
当然,他们讲的都是蒙古话,不过林深学了这么久了,也基本能听得懂。
知府大人有些尴尬,勉强挤出一张笑脸,恭敬的请莫日根坐在了主座,并招呼着其他人坐下,吩咐晚宴正式开始。
各色精美的菜式被一一传上桌,随着悠扬的丝竹乐声响起,一大队美丽的舞姬开始进入场中表演,宾客们觥筹交错,整个大厅开始喧闹起来。
场中有点身份的人开始到主桌来给达鲁花刺和知府敬酒。莫日根看上去好像很高兴,不管谁来,都笑嘻嘻的喝上一杯,敬酒的人则感激涕零,好像得了莫大的荣耀似的。
这时一位青年才子带着他的夫人来到主桌前敬酒,知府大人高兴的拉着他的手介绍道:“莫日根大人,这位是去年乡试第一名,我们邕州路的第一大才子,魏元礼公子。魏公子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每年中秋都有几首传世之作,乃是我们邕州路的青年才俊,他日定将参加廷试,夺魁状元也未可知,前途无量。”
那莫日根举着酒杯却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盯着那魏元礼的夫人笑。
魏元礼见势不对,急忙举杯上前敬酒:“学生魏元礼恭祝莫日根大人官运亨,通心想事成。”当然,他不会蒙古语,讲的是汉话,自有旁边的仆人翻译给莫日根听。
莫日根哈哈一笑,举起杯子爽快的喝了一杯,然后说道:“不错不错,承你吉言。心想事成,这句话讲得好。”说着一把抓过了旁边魏元礼的夫人说:“你这夫人貌美得紧,正好今日喜庆,好生陪陪我,明日送还府上。”便挥挥手示意魏元礼退下。
那名叫魏元礼的书生一下慌了神,跪在地上给莫日根磕头求道:“大人万万不可,这是我的正室夫人,万万不可啊。”
旁边的知府大人也着急的帮着求情:“大人万万不可啊,这魏家可是我们邕州大族,他是魏家的次子,日后如果高中,前途不可限量,还请大人留几分情面。”
莫日根面色一沉,忽的站起来,一脚踹在魏元礼的胸口:“情面?我已经在留情面了。你们这些个卑贱的南人,整天就知道吟诗作乐,所以才丢了天下,一群废物。让你夫人陪我已经就是给你情面了,还不快滚。”
当即便有旁边的仆役将魏元礼拖了下去。那书生悲愤的呼喊声越来越远,大厅里的众人却像没有听到一样浑然不觉,依旧歌舞升平。
那莫日根哈哈一笑,将面若死灰的女子拖入怀中拥坐着说:“你看,汉人就是这般软弱,你跟着他们有什么意思?不如来服侍我这样的英雄人物,今晚我会教你什么样才是真正的男人,哈哈哈!”
其实读书人在元朝的地位比起一般的老百姓来讲确实也不低,但仅仅是在北汉人与南汉人中,无论如何却也比不过色目人,甚至是蒙古人。
林深实在看不下去了,只觉有一团爆烈的火焰堵在心口,却又没有办法发泄,只好给昆廷悄悄讲了一声,便出去找白一雪她们了。
出得酒楼来,看着街上的大人孩子们开心高兴的笑容,心中的郁结稍微好些了。
左右寻了一番,发现白一雪她们已经在街对面等着了,林深快步上前去打招呼:“你们等了多久了?”
“你怎么才出来?快快,我们去那边,草龙马上就要出来了。”青衣和白一雪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看见林深出来了,青衣立马热情的拉着林深往前走,很兴奋的样子。
三个孩子很自然的逛了起来,并肩走在一起。白一雪话不多,看得出来,她也很兴奋的样子,只是自己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而青衣抱着火儿,在街上窜来窜去,开心得不得了。“林深你来看这个。”或者“姐姐你看那个,好漂亮。”作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这就像是一家三口出来逛街,两个沉稳的大人带着一个兴奋喧闹的孩子。
“呼”前方的人群突然向两边散开,原来是草龙过来了。这草龙十来丈长,龙头上有两个用炭火做成的眼睛,熊熊燃烧的火团,让龙首看上去威风凛凛。龙身上密密麻麻的插着百姓贡奉的香,像点点繁星披在了龙身上,舞动之时,画出条条光线,煞是好看。
别说青衣和白一雪了,就是林深这样见多识广的未来之人也是看呆了。青衣拍着手跳着脚,兴奋的大喊:“好啊好啊。”
街上人山人海,人们接踵并肩,大人孩子开心的笑声在城中蔓延,或在某个安静的庭院内,几个文人席地而坐,不时有青年才子对月即兴吟诗。一切都那么自然而和谐,这便是古代的中秋节。
路边空旷处,时不时有一堆堆的人在那里烧宝塔,火红的火光冲天而起,照红了每个人开心的笑脸,无论大人和孩子,这个时候都忘却了烦恼,眼中只有那像魔法一样跳动不已的火光,让人着迷,这是源自远古对火的崇拜。
林深几人也兴致勃勃的围着宝塔看了许久,终于有些累了。他转头说:“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我都有点饿了。”
白一雪点点头说:“好。青衣你不是最喜欢吃如意糕吗?走,我们去吃东西。”转头却发现青衣不见了。
“青衣!青衣!”白一雪大声呼喊她的名字,没有回应,她开始焦急起来。
“别急。她肯定不会走远,我们分开找一找。”林深倒觉得没事,多半是走丢了,一定能找到的。
于是两人分开来找,边找边大声呼喊着青衣的名字,但是街上人很多,两人费力的在人群中穿行着。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白一雪焦急的四处张望着,雪白的牙齿咬紧了嘴唇,林深只好宽慰她:“没关系,我们继续找。一定能找到的。”
正在这时,一个小东西窜到了白一雪的跟前,原来是火儿。火儿在两人面前焦急的转着圈,白一雪欲上前抱起它,还未待靠近,火儿便飞快的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还回头望着二人,好像在示意,跟我来。
白一雪回头看了看林深,林深点点头,二人便跟了上去。
火儿带着他们七拐八绕的来到了一个背街的阴暗小巷中,从一家院子的狗洞中钻了进去。
林深和百一雪对视了一眼,也跟着钻了进去。两人借着阴影,悄悄的摸到了一个亮着灯的房间外,隐约有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老三,今天一共抓到了几只羊?”
“五只,都送到羊圈去了。特别是最后那只雏儿,模样好看,可惜了。嘿嘿,要不然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
“那好,明日一早装上车,天一亮,我们就走。”
“真的走了?好不容易来到大城市,不多快活几天?”
“不走干嘛?这段时日,我们已经捉了不少羊,该换个地方发财了。即便我们上下都打点好了,还是不要干的太过份。”
“好吧。老幺和二哥在羊圈把风,我去收拾收拾东西。”
说着,那个男人推开门就准备出来。林深给白一雪递了递眼色,示意她先按兵不动。
等到那家伙走出来的时候,白一雪突然行动起来。只见她俯下身子,向前探出右手,以手成刀,向着那人的右脚踝狠狠的斩去。
那人正好伸出右脚在门口,另一只脚正在悬空踏出,这猝不及防的一下让他变作了滚地葫芦,摔在院子中间,半天起不来。
里屋那人只么见老三出门时哎呦一下摔了出去,却不知道怎么回事,急急出来查看,关心道:“老三你怎么了?摔着没有?”
伏在门口的白一雪早就做好了准备,待到这人出来时,伸出双腿,在他小腿上一绞,待人扑倒在地时,在他后脑勺上补了一下,这人就晕了过去。这两下干净利落,可以说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放倒了两人,这时林深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转瞬之间就摆平了两人,原来这丫头小小年纪武功竟然就这么好,实在出乎人的意料。
白依雪心中着急的却是另外的事,她招呼着林深:“帮我把他们绑起来。”
片刻之后,这两个男人便被结结实实的绑了起来,丢在了床边。
林深在他们的身上仔细摸了摸,搜出了两把匕首,扔在一边。也是这两个人根本就不会武功,再加上根本没有防备,白依雪才偷袭成功,否则哪有那么轻松。
不多时,这两人转醒了,张口欲喊,林深随即就把一把匕首架在他们的脖子上:“最近城中失踪的孩子是不是你们绑走的?说!”
“你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鬼,还不赶快把爷爷放开。否则有你的好看。”
“我二哥武艺高强,快将我等放了,否则有你们的好看。”
白一雪皱了皱眉头,转身抓过了两块破布,堵在了这两人嘴中。然后伸出只手,用力的在这两人身上的穴位上点了几下。
随即剧烈的疼痛袭来,让这两个男子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涌出,在地上挣扎不已,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只剩下大口的喘气。
白一雪扯掉了两人嘴上的布,以冰冷的目光看着他们。
“我说,我说…”男子艰难的喘息道。
“这些孩子现在在哪里?”林深问到。
“在…城东红树湾码头边的一个农舍中”
“你们准备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先带走再慢慢处置。”
“怎么处置?”
“好看点的,卖给达官贵人,次一点的卖入青楼。那些长得不好看的也有人收去炼丹。”
“炼丹?”林深手中的匕首紧了紧,示意他解释一下。
“我也不太清楚,总之,有人来买,说是拿去炼丹用,只要是童男童女都可以。”
“这些混蛋!”林深低声的骂道。
“走吧。我们去救青衣。”看得出来白一雪很担心。
“那这两人怎么办?”林深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绑着两人。
“放这里,明天自有官差来抓他们。”白一雪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
“哈哈哈…”那位大哥突然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官差?你以为我们干的这些事情官差会不知道?我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还送了大礼给那个蒙古大官。你若是识趣,就马上将我放了。否则爷爷过几日回来有你好看,那个穿白衣的小娘皮模样标致,大爷我定要先玩乐玩乐,再卖到青楼去。而你这小子,我定将你剥皮掏心,让你生不如死。
林深本来也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了这句话,他霎时间站住了,他提了提手上的匕首,咬了咬牙,艰难的对白一雪说:“你等我一会儿。”
白一雪用复杂的目光看了看林深,犹豫了下,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那两个人看到林深听了他们的话,折身回来,以为自己的言语起了作用,心下更是得意。心中一边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收拾这两个孩子,一边对林深说道:“对的对的,你先放了爷爷,再给爷爷磕几个头,说不准待会儿爷爷心情一好,或许就饶过了你俩,哈哈哈。”
跳动的烛火扭曲着光线,将阴晴不定的阴影投射在林深的脸上,他一言不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手死死的抓着匕首,或许因为太过用力,让指关节都变得苍白无色。他的双腿在轻轻的颤抖,但却还是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的向前走去。
那两个被绑着的家伙,突然觉得主动权回到了自己这边,得意不已,还尤自说着些什么。在他们的理解中,这些十来岁的孩子能干什么?哄哄吓吓也就收拾了,毕竟就只是些孩子,还能怎的?
林深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是机械的走到这两人身边,他就站在那里,沉默着,酝酿着。
那两个家伙还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待到他们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只来得及抬起头说了一个字:“你……!”
一道雪白的寒光扫过二人的脖子,“噗!”大股的血箭飙射出来,鲜红的血液盛开出了美丽而恐怖的花朵,屋子里一片的死寂,只剩下某个人大口喘息的声音。
林深全身都没有了力气,瘫倒在地,大口的喘息着,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恐惧与另外一些莫名的心理纠缠在一起,无法言喻。他恐惧这种感觉,但必须这么做,这该死的世道!
没过多久,白一雪就看见林深扶着门,虚弱的走了出来。她急忙上前去扶住林深,拉着他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脸上的血迹洗干净了。
“走!我先带你回去换套衣服,然后我们去救青衣。”院子里正好有匹马,白一雪扶着林深上了马,随后一个漂亮的翻身也上来了,坐在林深的身后,两人共乘一骑,踢踏踢踏的马蹄声响起,不一会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注:达鲁花赤,由成吉思汗设立,广泛通行于蒙古帝国和元朝。一作“达噜噶齐”,是蒙古语,原意为“掌印者”,是蒙古帝国历史上一种职官称谓。成吉思汗在各城设置“达鲁花赤”,也就是督官。达鲁花赤是代表成吉思汗的军政、民政和司法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