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别离
白一雪眉头紧蹙,左手成掌在前,右手握住匕首藏在后,身体微微卷曲,如临大敌般严阵以待。
这个对手是蒙古的达鲁花赤,蒙古男子最重武功,怕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莫日根双脚快速交替趟行,如大熊一般揉身扑来,这分明是蒙古摔跤术。
摔跤,蒙语为“搏克“。大元朝规定:蒙古男子必学赛马、摔跤、射箭三项技能,这三项技能便是蒙古族的“男儿三艺“。
蒙古人能够得天下,这摔跤之术也是一个至为重要的原因。遇敌时,通常这些蒙古人在远处先是一番骑射,待冲近了,便口衔匕首,下马扑向敌人,把对方瞬间扑倒在地,再用匕首结果了对方,尤其彪悍。
这莫日根也是其中好手,这两个偷袭他的孩子,收拾起来完全不费力气,只是如同猫戏老鼠一般玩弄他们。
白一雪见莫日根扑身上来,右手紧握匕首,对着敌人的颈部狠狠割去。
这匕首也要讲究握法,与我们的一般理解不一样。以拳头为中心,握住刀柄,刀尖朝前的是反握,刀尖朝后的却是正握。只因正握才是最常用的手法,变化最多,又最灵活,还不易被夺,优点多多。
可惜白衣雪的武艺再高,终究是个孩子。搏击讲究的是一胆二力三技,前两个永远比技巧更加重要。
莫日根不屑的摇了摇头,只是侧身一让,伸出手便轻松的抓住了白一雪的手腕,再用力一抖,叮当的一声,匕首掉到了地上。
林深见情况危急,咬着牙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着向莫日根的后背刺去。
谁知那莫日根看都没看他一眼,双手制住白一雪然后向后一撂又是一脚,正好踹在林深的心窝,把他踹得飞了出去,武器也拿不住,“叮当”掉在地上,一口心头老血喷了出来,心里只剩下两个字:我草…。
林深两次上来抢攻都没有讨着好,眼看着莫日根抓住了白一雪,狞笑着正要用力折断她的手臂。在这危急关头,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够了!”
随着这个声音一同发出的还有那凌厉的一掌,带着无匹的威势,却又没有带起一丝掌风,悄无声息狠狠的击在了莫日根的头顶。
这一下又狠又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那一掌已经落到了头上。使得这下出声提醒更像是转移对手的注意力,成为偷袭的一部分。
莫日根以为一切皆在掌控当中,正享受施虐的快乐,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得硬受了这一掌,在巨大力量的震荡下,他颅内的大脑瞬间被生生震成了一团浆糊,五孔流血瞠目呲牙的当场毙命,原来是白老来救场了。
白一雪趁机挣脱出来,捡起地上的匕首,飞快的割掉了青衣身上的绳子,两人扑进了白老的怀中,亲呢的呼叫着:“爷爷!爷爷!”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林深艰难的爬了起来,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你其实可以早点出手的。”
白老身着黑色夜行衣,矫健的身躯下面潜伏着爆炸性的力量,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老人,一双摄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寒光。他望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无不鄙夷的说:“这个蒙古鞑子给你们练手正好。作为一个武者,胆气永远是最重要的,你们干得不错。此地不宜久留,跟我来。”
白老带着几人来到围墙下,只见他加速冲去跳起,双脚在墙上轻点几下,轻轻松松的便站在了围墙上,看得林深一阵羡慕。
待到林深爬上围墙时,整个达鲁花赤府已过半陷入熊熊火焰当中,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没人注意到借着火焰消失在黑暗中的几人。
大约一个时辰后,在竹林小屋。
林深、白一雪、青衣三人正并排着躺在屋顶上看月亮,火儿也卷曲在一旁呼呼大睡。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真美。”青衣喃喃地说。
“你们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白一雪十分认真的问到。
林深双手枕着头,定定的看着天上的月亮幽幽的说:“谁知道呢。也许她也和我们一样,正在看着我们。”
“那些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真美。它们真像你说的那样,每一颗都是一个非常非常远的太阳吗?”
“那岂不是有好多好多太阳?哇,真是难以想象。”
“不仅如此,在每一颗星星的周围,你无法看见的地方,还有许多像我们一样的世界,有的荒凉,有的繁荣。数之不尽的亿万世界,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壮阔,不是吗?”林深为宇宙的壮美深深的折服了。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过。”青衣又开始抬扛了。
“关于这个,我还真知道。你看这壮阔的宇宙。”林深伸出双手好似要拥抱整个宇宙:“相比之下,人类是多么的渺小。”
一时间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白一雪突然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明天我们就要走了。”
林深愣了愣:“你们要去哪儿?”
“当然是回家了,你不会当真以为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吧,大笨蛋。”青衣没好气地说。
“那…我们还能再见面吗?”某种莫名的失落感突然涌上来。
“爷爷说这里不太安全,我们…一定会再见的。”说着白一雪从身边的食盒中拿出一个小酒壶和三个酒杯,倒上了三杯酒,举杯吟道:“寒更承夜永,凉夕向秋澄。离心何以赠,自有玉壶冰。林兄请了。”便和青衣一起痛快的饮下了这杯离别酒。
林深无奈的苦笑一下,这位果然是江湖儿女的做派,他自然也是端起了酒杯一口饮下,总会再见的,只要有缘。
三人在房顶上嬉闹着又说了会儿话。眼看着天快要亮了,白老招呼林深下来,递给了他一封信:“城中的事我已打点好,你不用担心。我走之后,这竹林小筑就托你照顾了。另外再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城隍庙的封道人,他会继续教你学医…咳咳…用毒之术。”
林深掂量了下手中的信,斜着眼睛瞅了一下白老:“我说,你就没打算教我用毒,对吧?你就是想教我医术的,对吧?你准备忽悠我到什么时候?”
白老的脸难得的红了红:“你这小子别不识好歹。学医怎么了?哪点不比用毒强?再说你这是学艺未精,还没到教你的时候。去找那个老家伙吧,不会让你失望的。”白老用他的下巴指了指那封信。
林深点点头,把信仔细地放入怀中,然后对白老忽的一笑:“那就再见了。”
白老豪爽的挥了挥手,带着青衣她们上了马车,伴随着踢踢踏踏的马蹄声,马车一头钻进了竹林间的浓雾中很快消失不见。忽而一个苍劲有力的歌声从雾中传来:“石头巉岩如虎踞,凌波欲过沧江去。
钟山龙盘走势来,秀色横分历阳树。
四十馀帝三百秋,功名事迹随东流。
白马小儿谁家子,泰清之岁来关囚。
金陵昔时何壮哉,席卷英豪天下来。
冠盖散为烟雾尽,金舆玉座成寒灰。
扣剑悲吟空咄嗟,梁陈白骨乱如麻。
天子龙沉景阳井,谁歌玉树后庭花。
此地伤心不能道,目下离离长春草。
送尔长江万里心,他年来访南山老。”
白老带着青衣她们洒脱的走了,不知何时能再见,林深把那封信拿出来仔细看了看,喃喃地自语:“封道人?”
这个中秋之夜注定不是一个太平之夜,邕州路达鲁花赤府失火,莫日根死于非命,另外还有几间民房失火,数人失踪。朝廷震怒,以为这是前宋余孽做反,下令严查,上上下下牵连了不少人,很多人为此掉了脑袋,抄家灭族,其中也不乏许多替死鬼,整个城中一片腥风血雨。
而对于林深来讲,则几乎没觉得有什么影响。什么达鲁花赤?就是一个元蒙蛮子,还是特别让人讨厌的那种,死了就死了。倒是对自己亲手杀人的感觉,有点挥之不去,不太舒服。
他在白老走后的第二天便去城隍庙找那封道人,出乎意料,他真的很好找。“什么?你找那个疯道人?那边去,快走,快走,真晦气。”不管问谁都是一脸异样的眼光为他指明方向,然后避之不及的走开,让林深有点摸不着头脑。
循着别人厌恶目光的指引,林深走进了有些破旧的城隍庙后院。这个城隍庙年久失修,好像也不怎么灵验,香火基本没有,只剩这个封道人打理着这里。不过看这里乱七八糟破破烂烂的样子,他好像也没怎么上心。
在后院中间有一颗硕大无比的老榕树,午后斑驳的阳光透过树间的缝隙照射下来,照得院子里斑斑点点的。在树下阴凉处,放着一把凉椅,一个穿着邋遢的道人正慢悠悠的打着蒲扇闭着眼睛在午休。
这人杂乱油腻的头上带着一个青绿玉簪,晶莹剔透,一看就不是凡品,恐怕价值不菲。身上的道袍却是破破烂烂,好像几年没有洗过。此人扫把眉,三角眼,蒜头鼻,八字鼠须胡,狮子嘴,还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长在下巴上,另有三根长长的黑毛炫耀似的种在上面。
如果说白老给人的感觉是一个高龄老帅哥,那么这家伙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猥琐邋遢的中年混子。
林深在那儿站了一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得硬着头皮打招呼:“咳!咳!请问你是封道人吗?”
那道人眼睛半睁半闭,拖长了声音,摸着他的八字胡拿腔拿调地说:“正是本真人,来者何事?”
“白老托我转交一封信给你。”
“哦?”那道人麻利的起身,不客气的一把抓过信来快速的翻看的一遍,不紧不慢地度着步,围着林深绕了几圈,然后抖了抖信纸摇着头对于林深气愤的说:“那个老家伙惹上了麻烦,跑了。却把你扔给了我。当年是这样,现在又来?这老东西真不知羞。”
“啊?这…”林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那道人一只油腻的爪子已经拍到了林深的肩膀上:“不过我看你小子面像清秀,天庭饱满,耳圆齿方,堪堪也勉强算是可造之材,我也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今晚太阳落山之时,带两只荷花鸡,一坛好酒来。”
“啊?…哦。”林深还没反应过来,就稀里糊涂的让封道人忽悠回去了。当晚他还真就乖乖的提着两只荷花鸡和一坛上好的米酒又来到了城隍庙,这不是对那邋遢道人的信任,而是出于白老的信任。
那封道人还和中午一样,依旧躺在那个位置上摇着蒲扇乘凉,好像自从林深走后就没有挪过窝。
“咳!咳!”林深提醒了下。
那道人眼睛都不曾睁开,只是用扇子随意的指了指院中的桌子,示意把东西放那儿。
林深刚走过去把东西放好,那道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背后,迫不及待的推开了他,用那油腻腻的脏手抓起一只鸡大吃起来。
林深无奈,只好拍开那坛子酒,帮他倒上了一碗,然后坐在一边看着他吃。
没用多久两只鸡一坛酒都进了道士的肚子里,那封道人才满足的拍拍肚子,顺便把手上的油在衣服上擦干净了,转身对林深说:“我不收徒,但可以教你本事,每天傍晚过来找我,记得带些酒肉来。你小子不错,好好学。”说着便支着腿在那里剔牙,顺便挥了挥手,示意某人该走了。
林深看了看桌上那一堆被啃得光溜溜的鸡骨头,便想好心的带出去扔了。刚准备包拿起纸袋来,一只油腻腻的手就按过来,接着封道人猥琐的声音响起来:“你想干嘛?”
“额…我帮你扔掉垃圾。”林深有些不明所以。
疯道人用小手指剔了剔牙齿,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一股子刺鼻的酒臭味冲天。“留着,晚上我炖个汤喝。”
“啊…?”
“啊什么啊?快走,快走。”疯道人不耐烦的挥手,转身抓起一根鸡骨头放进嘴里吮吸起来,一脸的陶醉样子,看得林深目瞪口呆。
第二天,林深又准备了一斤牛肉和一坛子酒送到城隍庙来。
“锅里有汤,想喝自己去盛。”疯道人指了指院子角落里柴火架子上的一大锅汤,正咕噜咕噜翻滚着,发出阵阵香气。林深想起昨天疯道人的话,连连摆手表示敬谢不敏。
待封道人吃饱喝足之后,他用手背抹了抹嘴,心满意足的摸了摸肚子,随手在身上擦了干净,便示意林深跟着他来到院子中的一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很大,比一般的房间至少大上一倍,布置的也很特别。满满的一面墙上全是黑色木匣子,里面装着各种药材和其他炼丹材料。旁边放着几条长条桌,上面放着天平、砝码、小秤、丹鼎、水海、石榴罐、甘蜗子、抽汞器、华池、研磨器、绢筛、马尾罗等各种炼丹工具。
林深侥有兴趣的仔细去观察天平。那天平以竹片做横梁,丝线为提纽,两端各悬一铜盘,只有粗略的刻度,却没有指针,几个大小不同的铅块充作砝码。
而房间另一边,占了相当位置的一大块地方,则是一个硕大的丹炉,其下有火口,用于放置燃料。
林深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觉得颇为有趣,好像一个古代的化学实验室。
封道人走到桌前,熟练的拿出原料,开始用天平和小秤分别称出,倒入一个陶瓷小碗内,再慢慢的研磨,时不时再加入一些其他原料,最后再小心翼翼的倒入一个小鼎内,最后放入丹炉中,升起火来慢慢炼制。
“看清楚了吗?照着我的样子再做一次。这是方子。”说着扔过来一张油腻腻的纸,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各种材料的比例,朱砂一钱,淫羊藿半两,天麻半两……
林深点点头,不客气的接过单子开始操作起来。毕竟这些工具的运用在高中是学过的,虽然长得不太一样,但本质是差不多的。开始还有点生疏,不一会就熟捻起来,没用多久就做好了,同样也放入了丹炉之中。
疯道人在一旁眯着眼睛摸着胡须连连点头道:“不过记住,以后天麻的用量减一半。”
“可这单子上写着半两…”
“那东西贵,能省一点是一点,只用一半。以后凡是贵的东西都只用一半,记住没有?”
“是…记住了。”林深很无奈的答应,在心里暗骂:“奸商!”
封道人表示很满意:“照这个样子再做七份!”说着背着手转身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