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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劣神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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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 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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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昏迷两天了。”巫鸣哑着嗓子说,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这两天他目睹了息手臂上的咬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在他的认知中,连有脉轮的修炼者也少有这样惊人的恢复速度。

  有得必有失,天上不会凭空掉馅饼,两天里他看着息已经长到心窝处的奇异花纹在胸口偶尔浮现,心里隐隐有些不详的猜测。

  “竟然有两天了。”息用手撑住额头,低声说,“我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噩梦?”巫鸣问。

  “一片冰原,我穿着裹尸布一样的白袍,和很多穿白袍的人一起游荡。”他省略了与太阳搏斗的那一片段,因为那让他觉得无厘头得可笑。

  巫鸣认真地听完了他的描述,沉默着思索了一番,脸上露出悲喜不明的神色。

  “你还记得我以前讲过的太一规则的修炼方法么?”

  “有点印象。”

  “太一制定的修炼规则是先通过恩赐仪式唤醒天赋,再修炼出念力凝聚成第一脉轮、第二脉轮……一直到第七脉轮为止。这是世俗公认的,修炼的‘唯一’路径。”巫鸣缓缓说,“我曾经也以为这是修炼的绝对规则了,但后来我却在书上看到过一些特殊的记载。”

  “特殊的记载?”到这里开始息有些难以理解了,他毕竟不是修炼者,面对与修炼相关的知识难免有雾里看花之感。

  “没错,那本书里记载着在大陆边陲的一些小国,比如帝国的附庸国赤尾,他们并没有完全归化于太一,修炼的方法也与我们不同,有些甚至不需要恩赐仪式,当血脉力量成熟时,就会有一个契机。”巫鸣顿了顿,别有深意地看了息一眼,“书上把这个契机称为觉醒。”

  “所以鸣叔你觉得我可能是在走那一路子?”息若有所思。

  “是,也不是。”巫鸣的回答模棱两可,“你确实很像是书上所说的靠血脉而掌握力量的人,但又不完全相似,至少我从没听说过什么血脉会以损耗身体本源为代价换取力量,每次用之后你都会有几天很虚弱吧?”

  巫鸣捏了捏鼻梁以让自己从疲惫的状态中缓过来些,接着说:“之前只是让你能不用就别用那种力量,现在想来也不是长久之计,等以后这边事忙完了我带你去赤尾,说不定那里的祭司知道些什么。”

  且不说赤尾这种息从未听过的小国远在天边,就算抵达了赤尾,位高权重的祭司会为自己一介小民耗费精力么?息深知这是可能性很微渺的事,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鸣叔你说的那本书呢?我想看一看。”

  “早没有了,被烧了。”

  巫鸣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有些出神:“要是没有这本书,我也不会……”

  他猛然回过神来,打住了话头,自嘲似的一笑:“陈年旧事了,没意思。”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人匆匆推开,初翠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喘着气道:

  “巫鸣叔,我阿爸让我来找你,说有话要说。”

  两天而已她泛红晕的脸颊已然消瘦了几分,眼圈泛红,显出很憔悴的模样。

  巫鸣应了一声好,急匆匆披衣出门,只听初翠换了口气,接着说:“他还想见息。”

  “我?”息愣了一下,很利落地翻身下床,他疑惑地握拳又松开,往日借用花纹力量后,他总是有一段时间虚弱得如同普通人,但这次那种感觉却没有出现。来不及想太多,他随着巫鸣出了门。

  两家比邻而居,相距不过几步路,只一会儿三人就进了突卓的院子。

  初翠在前面推开门,残留未散的血腥味迎面而来,突卓面色惨白地躺在床榻上,半边身缠满了绷带,几乎让人无法把两天前那个蛮横又强壮的猎人头领与现在的他联系起来。

  百里叔夜静立在床头,他身上发出的温暖的念力光晕笼罩在突卓身上,给这个重伤之人带去了一丝精神气。

  叔夜的羸草无涯诀在治疗上有些用处,但到底不是正经的治愈术,再加上他修为有限,只能每天给突卓治疗一个时辰。

  见初翠领着人回来,他轻收了念力,平复了一下呼吸,略有些歉意地说:“我不是专攻治疗的医者,只能帮他到这了。剩下的还得靠他自己挺过去了,那只狼的牙齿上也带着妖力,还需要几天才能散完。”

  “狼牙上的妖力?”息疑惑地问道。

  “那是只开了灵智的中阶妖兽了,这畜牲狡猾得很,牙齿上也带着它的妖力,一口下去就是要命的,不把伤口上残留的妖力驱逐完就没法康复……”叔夜对息解释着,又露出很羡慕的神情,“不过你这家伙是个例外,你竟然莫名其妙地把妖力给吸收了……”

  他又瞧了敲息的手臂,顿时大惊:“你竟然大好了?!才两天???”话一出口他又忽然意识到在伤员榻前大呼小叫不太合适,讷讷地闭了嘴,又小声说:“你这只手待会可得借我研究研究。”

  治疗后突卓的精神头已好了些,他抬起仅存的那只手,巫鸣忙上前握住。

  “兄弟。”

  突卓侧过头来,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我果然应该听你的……要是听你的,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巫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嘴唇动几下,低声说:“人还在就好……慢慢养,总会好起来的。”

  这话当然安慰成分占多数,少了一条左臂,虽然还能握刀,但身体重心变了,战斗力总会大幅下降。巫鸣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个自作自受的可怜男人,只好说些无足轻重的安慰的话。

  突卓用力合了一下眼,接着说:“我有话要说。”

  巫鸣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让无关人等回避,转身示意让其他人出去,突卓又接着道:“让息也留下。”

  他偏头看着初翠从外面合上了门,才尽力地伸开他完好的右臂,够到床沿处按了一下。

  “咔”的一声,床沿下弹出了一个制作粗陋的木抽屉,突卓抬手示意让巫鸣拿出其中的东西。

  “这是……”巫鸣轻抽了一口气,把那物拿在手上端详。

  那是张巴掌大小的半脸面具,不知是什么材质的,触手微凉,仿佛白玉,在他手里发着莹莹白光。巫鸣用指节轻轻一扣,它却发出敲击木头似的沉闷声音。

  “是兽潮的源头。”突卓仰面低声说,“你一直知道,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吧?嘿,我一直把它当宝贝藏着掖着,没想到到最后反而贴了只手进去。”

  仿佛断续的线在息的脑海里串联起来,他忽然想起那天突卓与巫鸣争执时所说的“那个东西”,还有与狼搏斗时,那只狼以诡异语言所说的“你也是为它而来吧”。

  原来就是这张面具。息突然万分肯定。

  “那些兽潮,都是我用这劳什子引来的。”突卓继续说,“只要把血滴到这面具上,过不了多久就会引来成群妖兽,我用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到底是贪心不足。”

  这个满面风霜的男人用右手遮住脸,有一滴水从脸上滑下来,濡湿了枕头。

  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没想到引来的妖兽一次比一次更多,就算兽潮过了那些畜生也在这迟迟不散,我心想着有弟兄们还有我们一起设的防御在,这些没脑子的畜牲完全不足为惧。眼见着兽潮里甚至出现了不寻常的妖兽,我还高兴打完猎能卖个好价钱……哈,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是我贪心不足了,这是太一的惩罚啊……”

  “不是的。”巫鸣紧紧握住他粗粝的手,低垂着头,沉声道,“太一不会为这点事惩罚一个人的,这只是意外……是意外。”他看着那张玉白面具,双眼直望进面具那对黑洞洞的眼眶里,只觉得满心装满了复杂的情绪,直叫他说不出话来。

  突卓扯起一个勉强的笑,下巴点了点巫鸣手里的面具:“这东西我也没用了,落到别人手上只怕又要生事,还是你拿着吧,在你手上,我放心。”随后他很累地闭上了眼,说道:“你们走吧,我累了。”

  这是送客了。于是巫鸣神色沉沉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道了声保重。

  突卓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像是睡着了。息再望了他一眼,起身跟着巫鸣出门,前脚跨出门槛之时,只听屋里传来虚弱的一声:

  “息。”

  “多谢你,救我一条命。”

  “是我应该做的,不必客气。”息对着门里应道,他默然静立一会儿,随后带上了门。

  他在屋檐下沉默地仰望,天边低垂着阴沉沉的重云,早春的料峭山风卷着阴冷的湿意钻进他的领口。

  要下雨了。

  少年收回仰望的视线,大步走出了突卓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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