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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乐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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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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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圣物相石被毁一案议结,经庭司查审,依九州刑律,所经事有过错者皆处以罚。此案至此,终理。”天庭之下,万臣听诏,“另神族帝君赤松,今归任于斯,其女灵姬,承鸾凤毓秀,袭父帝位,延族之志,协理九州。”

  灵华正独自的坐在偏殿,隐约的听到天庭前传来诏令的声音,恍惚着,失神的眸里一瞬闪过微光来,又很快的黯淡下去。一身华服,然而不过宛若精致的器物。

  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从干涩的喉咙里涌出浓烈的血腥气味来,仿佛在提醒她这不是梦境。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和她开的玩笑,不过短短几日罢了,竟是这样的斗转星移。她的挚友,甚至是她的父君和母上,就像是流水一般的逝去,独独的留下她孑然一人。

  灵华早已流不出泪来,只这样怔怔的失神。

  她已经在天宫中数日了,那日天宫中传召来,本以为是命她按律受审,却不料来的宫人径直的将她带到一处殿阁,她的父君正躺在里面,紧闭着双眼,两侧的天族医官们且垂目摇首。

  她才知道,她的好父君早已自知是自己爱女无意犯下的过错,怕灵华受不住这雷霆重刑,顾不得相柳一战中留下的重伤未愈,瞒着夫人南瑶,到天帝面前请罪,甘愿的替灵华承下着百鞭雷刑。可是赤松本就身负重伤,刑罚至半便已经修为尽失。撑到了雷刑结束,都等不到青风上前来搀扶,当着执刑的西王母的面便吐血不止。

  等到灵华随宫人来到赤松的面前,他早已化作虚无。

  灵华怔怔的望着面色苍白冰冷的父君,衣角还沾着尚未来得及擦去的血迹。她踉跄了几步,恍惚着扑倒在赤松尸骨的旁边。眼泪滴落在灵华的手背上,却仿佛毫无知觉。苦涩的气味弥漫在咽喉,哽咽得生疼,身体仿佛渐渐被一丝丝的抽空去了一样,她想要看清父君的面容,却恍惚着什么都望不真切,想要去触碰,却什么都摸不到,仿佛眼前的父君同他们,都离自己已经好远好远。

  “神女大人?”忽然身边的声音将灵华从那日的记忆里拉回来,“您还好吗?”

  灵华怔怔的望着身前摇晃着一般的人影,微微颔首。

  “该上殿去了。”

  灵华闻言,茫然的起身来,任由身旁的宫人们领着。

  天庭大殿上两侧站满了各族人等,陆吾亦是在其中。他看着她就像是失了心智的魂寄一般走过自己眼前,麻木呆滞的按照指令行礼,不知是没有看到自己还是全然不认识一般。陆吾不自觉的皱着眉,虽天帝从未对外说过相关事宜,但看到灵华这个样子,便已经知道一二。

  陆吾看得到她眼底藏着的苦痛,仿佛被深林里被遗忘的腐水死潭,满溢着苦涩的气味。

  他皱着眉,因为不忍心,微微的转过眼眸,屏住了呼吸,可是心痛仍旧如千万蝼蚁啄食着心脏一般。他却是什么都做不了,连同拥她入怀的冲动都需要压抑。

  灵华茫然的在人前站着,受着九州各族的庆贺,可那些的笑颜却是这样的可怕,仿佛是要淹没了她的深海。她想要逃离,想要挣扎,却似乎没有一个人可以听到她的嘶吼。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就这样在冗余的话语中结束了。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却最后都是渐渐离开,终究不过一场浮华。

  等到灵华在如梦一般的恍惚中回过神来,自己却是站在羽渊台的门前。

  月出合虚,未散尽的余晖映照在山门前的柱石上。羽渊之名乃是南瑶亲取,而柱石上的题字,也正是赤松苍劲落墨。灵华怔怔的望着,一滴清泪滑过眼角,忽然的眼前一阵昏黑。

  就在快要倒在地上的时候,忽然身前闪过一个身影,她被眼前的这个人稳稳的扶住。

  “灵儿!”陆吾似乎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得失掉了从容,“振作些……”

  灵华无力的半睁开眼睛来,却在看到陆吾的时候再也忍不住,浑身都在克制不住的颤抖。她拽着陆吾的衣衫,就像是坠落悬崖时被横生的树枝挂住一般,竭尽全力的要逃离那种失重的空白感。

  “都是……都是因为我,父君和母上都是因为我……才会这样,明明是我做错了的……为什么父君要受罚,”灵华就像是疯狂了一般的责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灵儿……”

  她囹圄于自己的诘责中,把所有的一切都不留退路的归责到自己的身上,她失力的倚靠着陆吾,却更加的像是推开他,而让自己陷入无边的黑暗里一般。

  “阿吾……”灵华拽着陆吾的衣袖,睁着一双泪眼看着他,就像是在寻找什么一般,“因为我他们都才不在了,我要怎么办才好,我要做什么他们才会回来,我……我……”

  “灵华!你看着我!”

  陆吾抱紧了灵华,贴近她的耳旁:“不要这样灵儿,冷静下来,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他们献出生命的来守护你,不是为了你现在这样,他们希望你好好的活着,不要再去追究了,好吗?”

  陆吾放开了她冰冷的身躯,看着泪水从她空洞的眼眸里留下来,痛楚仿佛真真切切的落在心口。他皱着眉,轻轻的抚着她那被泪水洇湿的长发。

  “灵儿,我在你身边,一直都在,所以,相信我,会过去的。”

  不知不觉竟早已沉入夜幕,云翳隐没了星辰,透不过一丝的光来。

  眼前的羽渊台一片死寂,仿佛连草木都在哀悼。从前那里的所有欢笑都烟消云散,化作记忆,来折磨人心。

  热烈过后的冷寂才会是这样的落寞。或许与珍惜与否并无关系,而是不论如何都是不够。人总是悔恨来不及做到足够的自己,因为没有长久着实让人心痛。

  昆仑寒山上,一白衣凭栏而立。

  陆吾望着沉暗的苍穹,一只手覆上心头,那里像是还在隐隐作痛。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心脏没有这样的牵动着,疼痛着,因为一个人而鲜活着了。

  他皱着眉头,浅浅的勾出一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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